“听说这寺庙的长生大师云游四方回来了。他看相很准,我今年有好几场考试,不知道能不能有一门上岸。真想让长生大师给算一算,可惜他不轻易给人看命。外面都在说,他现在只给贵人看,要花很多钱。”
空觉山位于秦岭的北麓,在秦川的西南方向,从韦曲开车过去,要一个小时左右。到那边的路况也不是很好,不仅颠簸,而且越往深走,就全都是临崖的山路,许多人都会选择坐专门的大巴过去。
但朝元对自己的车技极有信心。毕竟曾经经常出野外,不仅学会了开面包车、小型货车,还学会了开直升机。所以她一大早,就轻车熟路地自己驾车过去。
那水鬼显然没有见过世面。
他看了会儿朝元后,便转头看向车窗外,脸上已经恢复死寂般的平静。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世界。
朝元下了车,便看见有一些游客已经在往山上走。
已经入春,山上的雪已经在稀稀疏疏地消融。
空觉山上有一座从卫朝传下来的古刹,名为空觉寺,相传有神仙在此得道飞升,其中求姻缘、求财帛又很灵验,所以名声在外。
但这地实在太远了,若非难事、奇事,来这求佛的人并不是很多。
——空觉寺里,有人在上香,有人在求签,有人在许愿。
方才的人从庙里出来,看见庙旁绿树成荫的别院拉开了大门,惊奇地续声叹道:“嗳……这长生大师住的六趣台开了。长生大师真的回来了。”
“我看昨天来的人发攻略说,六趣台没有开,今天是有什么重要的人来吗?”她的同伴也好奇道。
“估计是吧。”她半是玩笑地回覆道,“空觉山上有一座峰为慕容峰,相传慕容皇后的陵墓就葬在那里,整座山峰都被凿空了。所以山脚下有一座慕容村,长生大师就是村里的人,听说慕容村世世代代都在给慕容皇后守陵。”
“那么大的事……这是真的吗?”同伴惊讶地问,“慕容皇后的陵不是在少帝陵墓的东边,死后陪葬帝陵了吗?”
“当然是假的,前两年考古队前前后后勘察过三遍慕容峰,根本没有陵墓,整个山体都是结结实实的。野史上真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有,传到二十一世纪,人的想象力又极丰富。”她笑了笑,看了眼腕上手表,忽地说,“我们的大巴来不及了,得赶紧下山了——”
朝元与她们二人擦肩而过,径自进去了六趣台。
朝元一踏进去,奇怪的事又发生了——
“不要进去、不要进去……”
那只水鬼在身后说道。
他脚踝上系着的金色铃铛抖动得更快了,似乎加快了步子,想要追上朝元。
朝元忍住回身的动作。
只听见他在身后说:“好疼啊——好疼啊——”
“妙迦——好疼啊——”
诡异的感觉。
妙迦是谁?
他已经这样喊过她两次了,她并不认识所谓的妙迦。
思及此,朝元不做任何停留地踏进了六趣台的门槛。
那水鬼的声音登时消失不见了。
“长生师父,我又来麻烦你了。”
六趣台的长廊下,正有一位身穿田相袈裟的僧侣执着扫帚清扫地面。
朝元朝他走过去,一面说话,一面微微侧目,好似不经意地回了一下头,只借着一点点余光向后看去。
那水鬼果真没有跟进来。
难道九州之内,天上地下,不论是什么鬼,都有几分畏惧寺庙吗?
他真是鬼吗?
长生的确是慕容村子里的人,不过家境清贫,于六十年代念完初中后,家里便再无力供他继续求学,而后又时局动荡,他索性进了空觉寺剃度为僧。
他的书法好,笔法遒劲有力,六趣台的牌匾便是他亲自书写的。不论是在他尚且年轻的时候,还是在如今这个时代,他都称得上是文化人。
长生身形清秀,气质疏朗,似乎真的如他的法号一样,有种与年龄无关的从容与清长,看上去格外年轻。
“朝元施主,是你来了啊。”他听见声音,在树影婆娑下回过身来,单手问讯,“若是没有朝元施主,恐怕我们一村人世代守着的祖坟就要被那群盗墓贼偷了,何谈麻烦?朝元施主过来是有何要事,总不会是来看相算命的吧?”
朝元也微微笑着回礼。
大二下学期,她就是在慕容村子里实习的——一处因为基建而不得不清理出的卫朝墓葬群。传闻是世世代代传下来的祖茔。
基建属于特殊工业项目,涉及国防需求,墓葬必须清理迁移。村子里的人虽然有些舍不得,但都极其通情达理,竟从未去过政府和文旅部门闹事。
“信则有,不信则无,我暂且还不想拘泥于自己的命途,所以不是来庙里得窥天禄的。长生师父,我最近是被一只鬼缠上了。”
朝元认真地说道:“那只鬼很可怖,不仅能够呼风唤雨,还能让我鬼打墙,看见上百只鬼在我身边走来走去。不过这也可能是他施给我的幻觉。”
“他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我的生活,我这次过来是想长生师父帮忙想想办法,起码让我看不见他。”
长生慈眉善目地望着朝元,日光穿过翠绿的梧桐树,斜射过廊檐。
两人之间隔着一层近乎于血暮黄昏的光影。
以至于长生有些看不清朝元:“他有伤害你吗?”他问道。
朝元摇头:“未曾伤害我,但也不好说。”
“他长什么模样?”长生问道。
“起码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一身卫朝的打扮,应该是那时候的先人。”朝元说道。
“施主,他现在在你的身边吗?”长生再次问道。
“不在。”保守起见,朝元又看了一圈,确实不在,“他没有跟我进来寺庙,可能是怕庙里的佛陀和菩萨。”
“看来他的道行尚浅,施主,你且随我过来吧。”长生收回视线,说道。
·
朝元跟随在长生身后。六趣台和空觉寺只隔着一堵院墙,隐隐地,可以闻见庙中的香火气,听见僧侣诵经礼佛的声音,看见菩提树上挂满了寄送愿望的红绸。
随风轻轻飘荡。
朝元再出来时,日落西山,已是黄昏。
抬眼望去,已阒无人迹,凛冽的风声下,山巅山脚一片血红,像是江湖屠夫挥刀过处,满目腥然。
“为何总是不理我?”
身后,又飘来水鬼的声音。
朝元微微蹙眉,步履未停,只想趁着尚有余晖尽快下山。
可她又闻见了那股熟悉的血腥味道!
他受伤了吗?
看来这只鬼也和肉体凡胎无异。
昨天夜里的那阵血腥气,多半是他自己自伤所致。
朝元记得那气味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反复撕开尚未结痂的伤口;又或是用指甲一寸寸抓挠皮肉,直至血气渗出来。
朝元可以肯定,他大抵是死于非命的,身上留下了不少伤口。
或许一道一道,都是他生前的致命伤。
那么现在的血腥气呢?
是佛菩萨的威力逼退了他,还是他又在自伤?
朝元想,多半是前者。
他毕竟不敢跟随着她进去寺庙。
“看看我呀,你看看我。”水鬼在她的身旁说。
朝元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他那身青色的圆领袍果然都被血染红了。
潮湿的红、流淌着的红,比夕阳还要红。
竟然受了这么多的伤,以至于让朝元想到了实验室里躺着的那七件织锦残片。
——出土于永福坊遗址中,疑似于萧摩奴旧宅的衣物残片。
破破烂烂、像是人的尸体一样横陈,边边角角都像是一块块尖利的刀山。
简直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你在寺庙待了那么久,我的血都快流干了,你也不肯看我一眼吗?”水鬼竟是笑着说的。
可声音依旧那么诡谲难辨。
既像是笑,又像是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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