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里的风整日带着枯草木屑,白日里青壮进山搜寻野菜,归来时也只拎回寥寥几把苦涩难咽的草根。老弱蜷缩在背风的土坡下,安静得近乎死寂,方才老妇离世带来的哀恸还压在所有人心头,绝望如同潮湿的寒气,渗进骨肉。
苏宴禾正蹲在一旁,用石块研磨草根,打算熬成寡淡的清汤勉强续命。一道沉稳脚步声自山坳入口传来,随行护卫分列两侧,铠甲在残阳下泛着冷光。
是方启澜。
不是此前遣来的使者,义军首领亲自来了。
他一身简素劲装,没有披重甲,眉眼看着竟有几分儒雅,不似割据一方举旗造反之人。身后随行数名亲兵,皆步伐沉稳,目光警惕地扫过山坳里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
流民们瞬间骚动起来,青壮下意识护在老弱身前,手紧紧攥住木棍。葛书翰闻声从人群后方快步走出,神色紧张,又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期盼。
方启澜径直走到苏宴禾面前,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开门见山,不再绕弯。
“苏姑娘,上次我派使者前来,你虚与委蛇,迟迟没有答复。今日我亲自到此,带来新的筹码。”
他抬手,身后亲兵掀开背负的布袋一角,露出里面饱满的粟米,谷物独有的香气,在这片满是枯槁气息的山坳里,极具蛊惑力。
“我可以调拨数千石粮食送到此处,足够养活这里所有流民,撑过这场灾荒。” 方启澜缓缓道出条件,一字一句极具分量,“除此之外,我的义军可即刻出兵,突袭谢家庄园,抄没谢家囤积的百万石私粮。不止如此 —— 牢中你的父亲苏景行,谢崇安罗织罪名下狱。只要你点头,我可派兵攻破县城大牢,将他安然救出,送到你身边。”
一句话落下,周遭瞬间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粮食,是眼下所有人活下去唯一的指望。而劫狱救出苏景行,是苏宴禾心底最深的执念,是她一路奔波、拼死护住账册的初衷。这是自灾荒降临以来,摆在她面前最诱人的许诺,是足以动摇心智的巨大诱惑。
苏宴禾指尖微微收紧,心底狠狠一颤。她无数次期盼父亲能够脱离牢狱之灾,期盼流民不再忍饥挨饿。
但她没有立刻应声,只是沉静回望方启澜:“代价是什么。”
方启澜唇角浅淡勾起,没有遮掩:“代价只有一条。你全盘默许义军行事。我们行军途中,劫掠富户、裹挟沿途百姓入伍,强征粮草,凡我麾下兵马所为,你不可出言阻拦,不可向外控诉。你手中那套贪腐账册,也不得用来弹劾义军。”
许诺是生,代价却是妥协底线。
得救的是眼前这批流民、她的父亲;可被裹挟的其他州县百姓,会被强行拉入战火,妻离子散,同样坠入深渊。义军救济此处,却要去掠夺别处的苍生,苦难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葛书翰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劝在苏宴禾身侧,语气焦灼:“苏姑娘!这是机会!眼下粮食耗尽,追兵随时会找到山坳,再耗下去,这里所有人都活不成!暂且妥协,先拿到粮食,救出苏大人,保住眼前这些流民。乱世之中,哪有全然干净的路?”
他经历过谢崇安的迫害,见过灾荒里饿殍遍地,在他眼中,能先抓住生机,便是上策,其余之事,可以之后再做计较。
人群之中,一名面黄肌瘦的中年汉子,是流民自发推举的代表,慢慢走了出来。他手掌布满裂口,目光朴素而沉重:“苏姑娘,我不懂什么大道理。我们不求所有人都活下来,能多活一人,便是一人。若是能拿到粮食,能活下去,其余的,或许可以暂且不去计较。”
流民们纷纷低声附和。他们早已被饥饿磨去力气,活下去是唯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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