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后第一次见到韶珠,是在东海龙宫的大殿上。
那时她刚与敖广大婚不过百年,刚诞下东海的五太子孪儿,正是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她是应龙一族的嫡支,出身高贵,修为深厚,四海龙族见了她都要尊一声“王后”,而韶珠不过是鲛人族的公主,一身素衣,赤足站在殿中,墨发如瀑,眉眼温柔却有些怯怯。
龙后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快。
不是因为韶珠长得好看,鲛人族本就以美貌闻名,这没什么稀奇,她不舒服的是敖广看韶珠的眼神,那种小心翼翼,又带着几分讨好的神情,是她从未在敖广脸上见过的神情。
后来她才知道,韶珠救过敖广的命。
那是一次南海平乱,敖广被仇家暗算,重伤垂死,是韶珠剜下自己的左眼,以鲛皇血脉的潮汐之力为他续命,她救了他,也把自己的半副本源给了他。
龙后知道这件事后,沉默了许久,她既然与敖广是夫妻,那夫妻一体,敖广的救命恩人,她也当以礼相待,可这不妨碍她讨厌韶珠。
她讨厌韶珠总是安安静静地待在敖广身边,讨厌韶珠从不争抢,从不抱怨,更讨厌韶珠明明为敖广付出那么多,却从不以此邀功,如此一来更显得她堂堂龙族往后,气量却小,无容人的气度。
韶珠刚到龙宫时,龙后对她多有针对,找茬为难常有,她将韶珠视为自己的劲敌,总是卯足了劲儿的思考该如何对付她。
本以为不会这么轻易将她扳倒。
没想到敖广却突然打着她的名号,借着她不喜韶珠的由头,将刚诞下六公主的韶珠和她的女儿,一同发配到东海的最深处冷渊,一点犹豫和不舍都没有,就如同用完了的工具,扔在角落里落灰也想不起来。
“他竟如此绝情,从前倒是我没看透过他。”
龙后私下对心腹女妖说:“她为他剜了眼睛,他却把她丢在冷渊里,不闻不问,爱的时候柔情蜜意,如今韶珠都未曾色衰,他却先爱弛了。”
女妖小心翼翼地问:“王后是心疼她?”
龙后冷笑:“我心疼她?我恨不得她离东海越远越好。”
可自此后,面对敖广的殷勤,她却不再如过去那般受用,只觉得森冷防备。
后来,渊渟族叛乱,溟獠提出要求,说韶珠曾是自己的未婚妻,却因与敖广定情,背弃于他,如今他要敖广把韶珠送给他。
敖广为此来找龙后商量,说这只是权宜之计,先稳住溟獠,等援军到了,再把韶珠救回来。
龙后看着他,那一脸诚恳的模样,似笑非笑的问他:“真的只是权宜之计?”
敖广先是一愣,然后赶忙一副严肃的神情:“王后何出此言?韶珠她……她毕竟救过我的命。”
“如此就好,”龙后冷冷道:“她怎么说都是你的人,育有你的血脉,若真将她送给那溟獠,受她蹉跎,才真是丢尽了我龙族颜面,本后是万万不可能答应,我龙族勇士的长戟,也未尝不利!”
敖广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王后多虑了,我自然是会救她的”
话已至此,龙后以为他不论如何,都会守住他承诺过的底线。
消息传到韶珠耳中时,她正在孤零零待在冷渊里,神情呆愣。
彼时,她的女儿簌雪已被送往西海,这凄冷寂静的冷渊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来人传话,说王上请她过去,她换了最体面的衣裳,一步一步走向龙宫正殿,她走得很慢,像是在走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龙后站在殿中,看着韶珠走进来。
她的脸色很平静,,反倒是敖广坐在王座上,不敢看她。
“韶珠,”敖广开口,声音低沉:“溟獠向本王要你,既如此,你先去,等援军到了,我亲自接你回来。”
韶珠看着他,看了很久。
龙后以为她会哭,会闹,会质问。
可她没有。
她只是笑了,那笑容很淡。
“接我回来?”韶珠问道。
就在这时,韶珠忽然笑了,那笑容和方才不同,带着一种决绝且玉石俱焚的冷意。
“可是我不想去。”
她抬起手,掌心凝聚起淡蓝色的光,催动她左眼的潮汐之力,那是她仅剩的半副本源,她要以这半副本源,打开归墟之隙,和敖广同归于尽。
敖广的脸色惨白,他猛地从王座上站起来,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归墟之隙在殿中撕裂开来,漆黑的裂隙吞噬着周围的一切,混沌的气息从中涌出。
冰冷,虚无,令人窒息。
韶珠站在裂隙边缘,看着敖广,眼底有着毫不掩饰的滔天恨意,似要将对方千刀万剐。
“敖广!”她声嘶力竭的喊他的名字,如杜鹃啼血:“我恨我怎么就信了你的鬼话!是你该死,是你负了我!”
她突然向敖广冲过去,想要拉着他一同坠入归墟,敖广惊惧之下,眼疾手快,用尽全力击出一掌。
韶珠被弹开,后退几步来到归墟之隙的边缘,脚下一滑,向裂隙中坠去。
就在这紧急时刻,一只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龙后。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身体比脑子快,她扑过去,抓住了韶珠的手,想要把她拉回来。
可她低估了归墟之隙的吸力,那裂隙像一只无形的巨口,吞噬着一切靠近它的东西。
但龙后没有犹豫,最后整个人也被拖了进去。
坠落的时候,她听见敖广在喊她的名字。
她没有回头。
只是紧紧抓着韶珠的手,直到两个人一起坠入那片无边的黑暗。
-
归墟之中,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虚无,一寸一寸地侵蚀着她们的元神。
龙后是龙族,原身强悍,元神稳固,在归墟中撑上百年也不成问题,可韶珠不行。
她本就失了半副本源,又被虚无侵蚀,元神迅速衰败,整个人像是枯萎的娇花,一点点的凋零。
龙后看着韶珠,她的身体越来越透明,眼睛越来越黯淡,忽然觉得很后悔。
她后悔没有早点看清敖广的真面目。
归墟之隙本就是龙族流放罪人之地,他作为一族龙王,重启隙口,轻而易举,但是过了这么久,他都不曾救她出去。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与其救出她后,还会因为韶珠之事,面临着无数个麻烦,倒不如将她同韶珠一起,她们二人,一起被困死在归墟之中。
事已至此,龙后做了决定。
她剖开自己的元灵,将韶珠即将溃散的灵魄小心翼翼地引入其中,护在自己的元灵之上。
韶珠的灵魄濒临破碎,龙后用自己的元神一点一点地帮她修补。
虚无开始侵蚀她。
她的元神在溃散,理智在模糊,直到有一天,她和这归墟中被困死的其他生灵一般,成了被怨念操控的恶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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