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刚过,夕阳把明元巷口的青石板染成暖金色。
陆砚下了值,换了常服从巷口走过来,深青直裰衬得他身形修长,眉眼清冷如洗过一遍秋水。
春禾早已等在巷口槐树下,见他来了,上前行了一礼:“陆公子,我家姑娘让我把这封信带给您。”
陆砚接过信封,微微颔首:“辛苦。”
春禾又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陆砚拿着那封信回了书房,掩上门。
他坐到案前,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来。
入目先是一排歪歪扭扭的小花。
他微怔。
然后看见了那些字。
夏昭垚的字谈不上好看,横竖撇捺都带着一股子没怎么练过的生涩劲儿,但一笔一画写得用力,看得出认真。
陆砚先注意到的,不是内容。
是她怎么会写字?
她自幼无父无母,可这信上的字虽然歪扭,笔顺却是对的,遣词造句也通顺利落,甚至还挺……活泼。
他眉心动了动,把这个疑惑按了下去。
然后开始看内容。
“你知道你像什么吗?你像我奶茶里的糖,没有你,日子就不甜了。”
陆砚的目光在这行字上顿住了。
指尖微微僵了一瞬。
“世间美好千千万,你占了一万零一。”
他的表情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怎么说呢。
他把这行字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
心里涌上来一种奇异的感觉,说不上是感动还是……有一点起鸡皮疙瘩。
“我对你的喜欢,比汴京城里所有奶茶铺子卖出去的杯数加起来还多。”
陆砚把信纸缓缓放在桌上,面无表情坐了片刻。
这些话一句句单看,倒也直白热烈。
可连在一起……
怎么感觉有点恶心呢。
他闭了闭眼,重新拿起信纸,目光下移,看到了末尾的画。
两个简笔小人。
扎发髻的圆脸小姑娘举着爱心,长衫窄腰的公子旁边画了一圈星星。角落里还有一只猫咪举牌子,上面写“想你”。
陆砚盯着那两个火柴棍似的小人看了很久。
嘴角不知什么时候松了下来。
画得很丑,那个据说是他的长衫公子脑袋占了身体的三分之一,胳膊细得像两根面条,可那只猫咪举着“想你”牌子的样子,莫名有几分可爱。
他把信纸展平,用镇纸压好。
提笔。
陆砚行文落笔向来利落,腕下生风。可这回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落下。
他本想写“卿之情意,砚已悉数收存,花香盈袖,不及卿笑动人。”
可写完第一行,他停了。
万一她看不懂呢。
她那封信通篇大白话,连个典故都没引,他要是回一封骈四俪六辞藻堆叠的文人书信过去,她怕不是要以为他在写公文。
陆砚放下笔,把她那封信又拿过来看了一遍。
“你像我奶茶里的糖。”
他想了想,重新提笔。
“昭垚亲启。”
“香已送达,甚慰。六瓶之中,木兰最似你,花开不争春,香远而益清。”
这句还正常。
下一句他顿了顿,耳根有些不自在地热了一下,落笔:
“你问我像什么,我答你——你是我案上的灯,不点不亮,点了便满室生辉,叫人再看不见旁的。”
写完看了一眼。
行,勉强算她那个路子。
再来。
“世间美好千千万,我只认得你这一万零一。”
“汴京城奶茶铺子卖出的杯数我不知几何,但我知道,我想见你的次数,比你铺子门口排队的人还多。”
陆砚写到这里,笔尖一顿。
有种灵魂出窍般的荒诞感。
这真的是他陆砚写出来的东西?
他面色如常地把最后一句话看了三遍,没有划掉,到底是自己的媳妇儿,入乡随俗吧。
信的末尾,他学她的样子,也留了一小块空白。
提笔蘸了细墨,勾了一个小人。
这个小人比夏昭垚画的精细太多,发髻挽得齐整,衣衫袖口垂坠有致,圆圆脸颊,弯弯眉眼,手里捧着一只小瓷瓶,瓶口画了几缕袅袅香气。
旁边题了两个小字:“吾妻。”
他搁下笔,端详片刻,把墨吹干,折好装进信封。
“阿福。”
门外立刻传来脚步声,阿福推门进来,机灵得像条泥鳅:“公子!”
陆砚把信封递过去:“交给夏姑娘本人。”
阿福接了信,眼珠子一转,嘴角往上翘:“公子放心,小的跑快些!”
他抱着信封飞奔出了门。
陆砚坐在书房里,茶也没端,书也没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沿,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一株晚桂上。
不知道她看了会是什么反应。
夏家。
夏昭垚正趴在柜台上跟婉娘算今日的流水账,听见院门被拍响,阿福气喘吁吁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夏姑娘!我家公子有信给您!”
她蹭地弹起来,差点把算盘拨拉到地上。
“来了来了!”
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开门,从阿福手里抢过信封,连句“喝杯水吗”都忘了说,转身就往楼上跑。
阿福站在门口,看着她风一样消失在楼梯拐角,张了张嘴,默默关上门走了。
夏昭垚冲进小阁楼,往榻上一坐,迫不及待拆开信封。
陆砚的字映入眼帘,一笔一划如刀削斧刻,锋利里透着骨子里的从容,漂亮得像字帖。
她先被字迷了一瞬,然后才开始读内容。
“你是我案上的灯,不点不亮,点了便满室生辉,叫人再看不见旁的。”
夏昭垚“噗”地笑出声。
“我想见你的次数,比你铺子门口排队的人还多。”
她笑得往后一仰,整个人倒在榻上,脚丫子在空中乱蹬。
天哪。陆砚写土味情话。陆砚居然也会写土味情话!
而且他那个古风滤镜一加,明明内容跟她写的一样直白,偏偏读起来又文雅又深情,像正经文人突然学人撒娇,反差萌简直拉满。
她翻到信末,看见那个精致小人。
圆脸,弯眉,手捧瓷瓶,衣袖飘飘。
旁边写着“吾妻”。
夏昭垚把信纸贴在胸口,在榻上滚了两圈。
春禾端着茶进来,看见自家姑娘满脸通红抱着一张纸在床上打滚,面不改色放下茶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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