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晚上在自己屋,沈来财说话并没刻意压低音,冷不丁听到云妮的声儿,他心虚地摸了摸后脑勺。
质问,“黑灯瞎火的在外面晃什么呢...”
“看锅里还有没有姜汤...”云妮清了清嗓子,“大伯,惠姐儿好点了吗?会不会烧成傻子啊?”
灯笼的光停在一处,忽隐忽灭的。
小姑娘尾音轻扬,透着丝丝幸灾乐祸。
沈来财听出来了,想着堂姐妹向来不睦,并没说什么,曹氏受不了,走出去,目光怨毒,似裹着两团火。
云妮没瞧见,次日天蒙蒙亮她就去猪棚拿了背篓要出门。
曹氏听到她的咳嗽声,眉头拧成了川字,“大清早去哪儿呢?”
“阿奶,我进山捡柴。”云妮低头调整肩带,咳嗽道,“云巧病了,今个儿进不了山,我和翔哥儿帮她捡柴。”
曹氏给云巧立了规矩,不干活就没饭吃。
云巧认死理,一年四季没偷过懒,就说初冬时节扯猪草,满山没有一片绿,哪儿有猪草?但云巧每天都能背回一背篓绿油油的草。
日子久了,曹氏便不管活计是否难,反正她说了云巧就必须做。
云妮拉开门,单薄的身子立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她颤巍巍回头,苍白的脸努力挤出个笑来,“阿奶,我是长姐,照顾弟弟妹妹应该的,你别担心,背篓装满我就回来了。”
“哎哟我的娘呐...”曹氏拍着大腿跑过去拉她,“冰天雪地的哪儿有柴给你捡哟...”
“云巧一个傻子都能捡到柴,我还比她差了不成?”
小姑娘冻红的脸满是自信,“阿奶,我成的。”
曹氏拉着不松手。
绿水村四面环山,山又连着山,进山迷路了怎么办?
曹氏想骂人,又怕吓着云妮了,深吸口气道,“她病了就歇着,哪儿用得着你替她干活?”
还要把翔哥儿捎上?
真出了事,列祖列宗不得掀了棺材爬起来骂她?
一下夺过背篓丢回猪棚,僵着老脸道,“你咳嗽没好就在屋里待着,别到时去学堂了病还没好。”
虽然她让大儿去镇上问问束脩,可其实她已经打定主意送云妮去读书了。
束脩贵就贵吧,左右花了多少钱最后都会赚回来的。
这么想着,曹氏又去灶房煮了碗红糖水鸡蛋给云妮。
味道飘到东屋,已经退烧的云惠又闹起了脾气,把递到嘴边的碗摔了。
碗四分五裂,汤撒了一地,两片姜贴在小曹氏前襟上。
小曹氏低头看了眼,一宿未睡的脸铁青。
云惠哭起来,“我不喝姜汤,我要吃红糖水鸡蛋。”
她的嗓子干得冒烟,话都不成声了。
小曹氏又气又心疼,叹息一声后,耐心和女儿讲道理。
“红糖水鸡蛋好吃,可也不白吃的,云妮养得越好,将来你奶要的价就越高,你怎就不明白呢?”
这些话昨晚她就说过了。
现在看来,她完全没听进去。
她拈起姜片给云惠,云惠嫌弃地扭开脸。
小曹氏吹了吹,张嘴吃下,继续道,“云妮是得了诸多好处,但往后要还的,哪儿像你有爹娘护着?昨天你奶说了,卖了云妮就送你去读书识字,将来给你找个好的婆家...”
女儿已经十五,条件好的人家已经相看婆家了。
她拖着不提,无非是想等婆婆卖了云妮有钱给女儿置办份体面的嫁妆。
可惜女儿不知随了谁,整天跟云妮争风吃醋惹婆婆生气。
见女儿抠着指甲不吭声,她有些恼了,“娘和你说话呢。”
云惠眼里落了泪,眼下乌青更明显了,仰起头看着小曹氏,“什么时候卖?”
小曹氏算了算日子,“从学堂回来吧。”
大儿子也到娶亲的年纪了,婆婆哪怕不在乎女儿的亲事,儿子的亲事肯定要重视的。
所以顶多一年婆婆就会把云妮卖了。
她警告女儿,“以后不可动不动就发脾气了,你奶不喜欢。”
云惠吐了吐舌,抱住小曹氏撒娇,“娘,我嗓子疼。”
“疼还不老实待着...”
云惠就是被小曹氏宠坏了,但凡谁惹她不高兴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骂人。
云妮有曹氏撑腰不怎么怕她,几个小的则怕得不行。
就说这姜汤,知道云巧也病倒了,沈老头就让曹氏再煮点姜汤,给家里孩子都来一碗。
孙子们喝得满头大汗,孙女们却迟迟不动。
和他说,“爷,惠姐儿病了,姜汤还是给惠姐儿喝吧。”
他说都有,可她们仍有惶恐。
宛若汤里下了毒似的。
仔细一问才知是怕云惠好了找她们的麻烦。
就没见过这么霸道的。
为这事,晚上睡觉时,沈老头跟老伴抱怨,“云惠越来越不像样了,家里煮的汤,旁人还喝不得了?”
小曹氏睡在里侧,脑子里正噼里啪啦拨着算盘,哪有心思理他?
学堂的束脩是按月给,每月两百文,笔墨纸砚吃喝住都算学堂的,想学针线活的话束脩另算。
在这以前,她是想让云妮学女工的,云妮胆小,从小就拿不稳针,卖给人牙子也就算了,要是进了城里当姨太太,不会针线活怎么行?
可学女工的束脩是每月一百文。
半年下来就是六百文。
能抱一头小猪了。
她犹豫不定,踹一脚沈老头,“你说要让云妮学女工吗?”
合着自己的话她是一个字也没听?
沈老头不悦的翻身,“她娘不是会吗?让她娘教不就行了?”
“母女两合不来你又不是不知道...”曹氏把他卷走的被子往回一扯,哼哼道,“再说了,老三媳妇不用干活的吗?”
一干活哪有空教女工?
沈老头胸前一空,顿觉刺骨的冷意往骨头缝里灌,也抓着被子往回扯,“那就花钱学呗。”
“可也太贵了。”
“那就不学。”
“哪有女子不会女工的?”
学不行,不学也不行,沈老头心头一阵烦躁,索性装死不理人了。
曹氏兀自纠结了会儿,喃喃自语道,“要不还是不学了,先识字。”
她爱财如命这点是出了名的,甚至连云巧都知道。
故而云妮要她嫁给秦大牛时,她认真反驳,“妮姐儿,奶不会让我嫁给秦大牛的,奶说了,年底就把我卖去北村...”
她奶指望卖了她拿钱,哪儿看得上秦大牛?
谁不知秦大牛穷,没钱买媳妇啊?
堵窗户的干草被风吹开,风呼呼往屋里灌。
云妮的声音染了几分冷意,“离年底还有很久,奶肯定等不到那时候,你说你想嫁给秦大牛,奶会想法子的。”
“秦大牛不想娶我呢?”
“不重要。”云妮裹紧被子,声音听不出喜怒,“有奶呢。”
云巧安静了会儿,又道,“奶会打我的。”
去年她奶去长流村偷看唐正,回来就拿起竹条打她,胳膊,后背,大腿,好多红印子,给她爹看哭了呢。
云妮声音沉沉,“奶打你你就跑,跑得远远的,等天黑了再回来。”
“门关了,我进不来。”
“翻墙,你和爹说一声,爹会给你架梯子的。”
西屋后有个小院,堆竹子竹篾用的,围墙比前院围墙高,有梯子的话很容易翻进来。
“对哦,有梯子呢!”云巧嘻嘻一笑,答好。
只是始终不懂,“妮姐儿,为什么要嫁给秦大牛啊?”
秦大牛比唐正穷。
嫁给他,她不也成了穷人?
被窝里,小姑娘纠起两道眉,想不明白。
云妮被下的手稔着被子,漫声道,“村里没成亲的就他年纪最大。”
“可他穷。”
“奶要是说他穷,你就说开荒有了地就不穷了。”
村里全是外来户,田地全是开荒开来的。
那年西凉入境,过村屠村,见人杀人,为了活命,绿水村村长带着全村人迁去了长流村,导致绿水村田地无人耕种。
沈家逃难来此地时,野草疯长,尽是荒芜。
这么多年过去,平坦的地矮小的坡都开出来种上了庄稼,但还有可开垦的地。
秦大牛肯吃苦的话,开个两三亩荒地不成问题。
注意到对面投来的视线,云妮敛了思绪,“怎么了?”
“妮姐儿你真聪明,秦家穷了那么久都没想到去开荒呢。”
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冷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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