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白手套
到十一月底,西奥多的生活彻底稳定了下来。
每周一到周六,天亮前起床,泡茶,吃面包,出门。上午解剖学,下午化学或药学,傍晚图书馆。晚上回来整理笔记,画关联图,把当天学的知识和之前的知识串在一起。
笔记已经从五本变成了七本——多出来的一本是"系统关联",专门画那种蛛网一样的跨学科流程图;另一本是"疑问",记下课堂上没听懂、或者书上说法互相矛盾的地方,攒到一定程度就集中去查。
那本"疑问"笔记,是他最看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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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购的事情也在稳定运转。
一周一批,雷打不动。詹姆斯每周二把名单交给他,他周三分好货,周四交给詹姆斯,詹姆斯周五之前把便士送过来。
流程已经磨合得像一台机器。
来买的人越来越多,但西奥多始终控制着出货量——每周只放出一批,每批数量略有浮动,有时多一些,有时少一些,从来不固定。有人问能不能多买几支,他说没有。有人问能不能预定,他说不行。
"我朋友那边来多少就是多少,我也控制不了。"他每次都这么说。
詹姆斯替他挡在前面,做得滴水不漏。他不主动推销,不替人传话,有人来找他就递纸,没人来找他就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看书。这种态度反而让所有人觉得他靠谱——一个不急着赚你钱的人,比起一个追着你卖东西的人,不知道可信多少倍。
到第四周的时候,买铅笔已经成了医学院里一件心照不宣的事。
没有人公开讨论。上课的时候,大家都用鹅毛笔做笔记,规规矩矩的。但一到图书馆,或者回到住处,那些黑色的铅笔就悄悄冒出来了。有人用它画解剖图,有人用它抄笔记,有人纯粹是觉得好用,拿着在纸上随手涂两笔。
西奥多从不过问这些人拿铅笔做什么。他只管出货,收钱,记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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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下来,他粗略算了一下——学生订单加上零散出货,总共回收到系统的便士大约两千四百,折合人民币一千两百块。加上之前系统里剩的余额,他现在账上有三千一百多块。算是补上了上个月买过冬装备的亏空。
而生活也确实在发生变化。
最大的变化是吃。
来爱丁堡的前三周,他的伙食和这个时代大多数穷学生没有区别——黑面包、冷咸肉、煮鸡蛋、偶尔买一棵土豆或几根萝卜。麦凯夫人帮他买菜,他写在纸条上,麦凯夫人照买,买回来的东西都是这个季节最便宜的、最能放的、最不好吃的。
不是麦凯夫人不会买,是他给的钱只够买那些。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开始在系统商城里买食物。
第一次下单的时候他犹豫了很久——系统里的食物不贵,但和铅笔、纸张这类"工具"不同,食物是消耗品,吃了就没了,钱就回不来了。买一支铅笔可以卖十便士,买一个面包只能填饱肚子,从投资回报率来说,买食物是最低的。
但他的胃不这么想。
前三天他只敢买最基础的东西——一袋白面粉,五块钱;一板鸡蛋,十块钱;一小罐猪油,八块钱。他让麦凯夫人用白面粉代替黑面粉烙饼,自己煮鸡蛋当早餐,用猪油炒萝卜丝当晚饭。
第一口白面饼咬下去的时候,他差点没绷住。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白面饼,没有任何调味,甚至烙得有点糊。但和黑面包比起来,那个口感差距是天和地。黑面包又硬又酸,嚼起来像在啃木头渣子,白面饼是软的,带着一点麦香,舌头一抿就散了。
他吃了两张饼,喝了杯茶,坐在厨房里发了五分钟的呆。
然后他打开了光屏,又下了一单。
这回胆子大了些——两斤猪排骨,十八块;一斤五花肉,十二块;一小袋大米,八块;一棵白菜,一块五;一把小葱,五毛。
猪排骨和五花肉是系统商城里的冷鲜包装,没有现代超市那种塑料托盘和保鲜膜,是用一种半透明的油纸包着的,外观和这个时代的肉铺包装有些像,但打开之后肉质的新鲜程度完全不同——颜色红润,脂肪洁白,按下去有弹性,闻不到一点异味。
他把排骨剁成小段,用猪油煎至微黄,加葱姜和水,小火慢炖了一个多小时。厨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肉香,飘得整个楼道都是。
炖好之后他盛了一碗,坐在灶台边喝汤。
汤是奶白色的,排骨炖得软烂,轻轻一咬肉就脱了骨。他放的是系统里的精盐,但舍不得放太多,只撒了一小撮提味。
一碗汤喝完,他觉得前三个礼拜受的苦全部值了。
后来他越买越杂。新鲜蔬菜、豆腐、酱油、醋、八角、桂皮——都是系统商城里的东西,买回来之后全部倒进这个时代的容器里,酱油装进从杂货铺买的棕色玻璃瓶,醋装进小陶罐,香料用布袋装好塞在角落里。
麦凯夫人来打扫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了变化。
"菲利普斯先生,"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那瓶酱油和那罐醋,语气里带着困惑,"这些东西……你什么时候买的?我没在纸条上看到过。"
"一个朋友寄来的。"西奥多说,"从伦敦那边寄的调味料,这边买不到。"
麦凯夫人将信将疑地拿起酱油瓶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味道倒是挺好闻的。"
"嗯,做菜可以放一点。"
从那以后,麦凯夫人再也没问过。她是个识趣的人——雇主的事,不该问的不问。
西奥多没有冰箱——系统商城里最便宜的小型冰箱要两千多块,他买不起。他靠的是冬天最简单的办法:把需要保鲜的东西放在窗台上,爱丁堡十一月气温在零度上下,天然冷藏。肉买回来当天吃不完就用盐腌上,蔬菜随买随吃,不留隔夜的。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不算富裕,但和刚来的时候已经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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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化发生在第五周。
那天是周四,西奥多照例在教室后排的角落里把货交给詹姆斯。小包裹用旧报纸包着,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詹姆斯接过去,塞进书包,一切照常。
但詹姆斯走出教室之后,孟罗教授的助教——一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男人,叫格里尔先生——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拦住了他。
西奥多没看到这一幕。他是后来从詹姆斯嘴里听说的。
"格里尔先生问你那包东西是什么。"詹姆斯晚上来送钱的时候说,表情有些紧张,"我说是我自己的文具。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就走了。"
西奥多想了想。
"他看见报纸包的形状了?"
"应该没有。我塞进书包里了。"詹姆斯顿了一下,"但他可能之前就注意到了。你知道的,最近用铅笔的人太多,上课的时候虽然不用,但图书馆里——"
"我知道了。"西奥多说,"不用紧张。他没说什么就说明没什么。"
但他的心里已经起了警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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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西奥多特意观察了一下。
格里尔先生照常在教室里帮忙维持秩序、发放讲义,没有任何异常。孟罗教授照常上课,照常点名提问,照常用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学生。
没有变化。
但到了下周二,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那天下午化学课结束后,西奥多正在收拾笔记本,一个人走到他面前。
他抬头一看——是格里尔先生。
"菲利普斯先生。"格里尔先生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客气,"能借一步说话吗?"
西奥多站起来,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
格里尔先生左右看了一眼,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支铅笔。
不是Borrowdale的。是西奥多的。
"这个,"格里尔先生说,"是你卖给学生们的那个牌子?"
西奥多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看着那支铅笔,等对方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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