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葬礼
麦里屯的墓地在教堂后方,一片缓坡上错落着灰白的石碑。四月的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将牧师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西奥多·菲利普斯站在人群后排,看着那口尚未封盖的棺材被缓缓放入土中。
汤姆·伯特伦躺在那里面。十八岁,三天前还在问他借一本关于美洲旅行的书,说等夏天来了,要去伦敦碰碰运气。
现在他穿着寿衣,脸是青灰色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还在喘那最后一口没喘完的气。
“——他体质太强,热毒内蕴,若能用对方法,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说话的是本地的巴特勒医生,一位行医逾三十年的长者,此刻正站在墓穴边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生死后的疲惫笃定。他身边的医药箱已经旧得发亮,铜扣上的纹路被手指磨得模糊不清。
西奥多没有抬头看他。他盯着汤姆的脸,想起前天夜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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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汤姆的热度烧得滚烫,伯特伦太太的哭声隔着墙壁都听得见。
西奥多在房间里坐立不安。他知道那是什么病——不是他学过医,而是他从系统里买下的一本《常见热病鉴别与处置》的书,他在过去一年里翻过几遍。汤姆的症状和书里描述的“斑疹伤寒”几乎一模一样。
他咬了咬牙,从系统里买了两片奎宁。
他不知道这药在这个时代有没有,但他知道它能退烧。说明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用于治疗疟疾及各种高热症状。
他把药片藏在手心里,翻墙进了伯特伦家的后院,推开了汤姆的房门。
房间里弥漫着药草和汗液混合的酸涩气味。巴特勒医生正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剂——西奥多认得那味道,是催吐的草药汤。伯特伦太太跪在床边,双手绞着围裙,眼眶红肿。
“巴特勒医生,”西奥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我带来了一些药。它能退烧。请您——”
“什么药?”巴特勒医生转过身,目光落在他手心里那两片白色的、形状规整得不像天然产物的东西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是从哪来的?”
“是……一位朋友从伦敦寄来的。”西奥多早想好了说辞,“是经过验证的有效药物。”
巴特勒医生接过药片,放在灯光下端详了片刻,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这是什么?我在医学领域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这种东西。”他把药片放回西奥多手里,语气冷了下来,“菲利普斯家的少爷,你读过几本医书?上过一天医学院?你凭什么觉得你有资格给人开药?”
“我只是——”西奥多攥紧了手里的药片,“巴特勒医生,汤姆已经烧了两天了,您的方法没有效果——”
“你这是在质疑我的医术?”巴特勒医生的声音陡然拔高,“我跟随爱丁堡的孟罗教授学习的时候,你父亲都还没出生!”
伯特伦太太站了起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表情已经从悲伤变成了惊慌和愤怒。
“西奥多,”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在做什么?巴特勒医生是镇上最好的医生——你不能——你不能这样对他的病人指手画脚!”
“伯特伦太太,我只是想——”
“你不是医生!”她几乎是在喊了,“你没有资格!你——你一个十七岁的孩子,你懂什么?!”
西奥多张了张嘴,想说那药片是有效的,想说汤姆的症状和书里写的一模一样,想说他不是胡闹——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因为他不是医生。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两片能救命的药,像一个小丑。
巴特勒医生冷冷地看着他,转身对伯特伦太太说:“我建议让这孩子离开。病人需要静养,经不起折腾。”
伯特伦太太走过来,几乎是推着他往外走。西奥多想挣脱,但她的手劲大得惊人。
“求您——”他的声音被自己的慌乱压得极低,“至少——至少试一试——”
“出去。”
就在这时候,菲利普斯先生出现在门口。
他显然是听见了这边的动静赶来的。他看了一眼巴特勒医生铁青的脸,看了一眼伯特伦太太又气又急的表情,脸色沉了下来。
“西奥多,”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下来,“回家。”
“父亲,我——”
“现在。”
菲利普斯先生走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让他吃痛。他被拖出房间,拖过走廊,拖出伯特伦家的前门。夜风灌进领口,冷得他打颤。
“你在干什么?”菲利普斯先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怒意,“你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去跟一个行医三十年的医生争论?去给人开药?”
“那药有用!”西奥多几乎是吼出来的,“父亲,那真的有用——”
“你怎么知道?你是医生吗?你上过医学院吗?”菲利普斯先生盯着他的眼睛,“你连学徒都没当过一天,你凭什么断定你这来路不明的药比巴特勒医生的有用?”
西奥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不能说他有一个系统。他不能说他从系统里买了一本电子书,翻过几页,就觉得自己比一个行医三十年的医生更懂。说出来,只会让所有人觉得他疯了。二十一世纪的中国,把他养得像个巨婴,生病了去美团问诊,医生直接开药,他从小又很健康,没得过什么大病,所以接触到的医疗方面的知识少之又少。
菲利普斯先生看着他的沉默,叹了口气,把他拉回家,推进他的房间。
“待在房间里,哪儿也不许去。”他站在门口,声音疲惫,“明天早上,去给巴特勒医生和伯特伦太太道歉。”
门关上了。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西奥多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两片药。
他没有睡。他听着隔壁的动静,听着巴特勒医生的马车离开,听着伯特伦太太的哭声时断时续,听着夜深了、一切都安静下来。
然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哭声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没有断。
他攥着那两片药的手,抖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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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汤姆下葬了。
泥土落在棺盖上的声音很闷,一下,又一下。西奥多数着那些声音,口袋里那两片奎宁还在,硌着他的大腿,像两块烧红的炭。
如果你冲上去把那碗催吐药打翻呢?如果你不管不顾地把药塞进汤姆嘴里呢?如果你当时喊得更大声、更坚决、更——
他当然知道答案。没有人会听一个十七岁少年的话。伯特伦太太不会,巴特勒医生不会,连他自己的父亲都不会。他不是医生,他没有资格,他说的话一文不值。
但那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扎:
如果他当时是医生呢?
如果他站在那个位置上,手里拿着的不是被人质疑的“来路不明的药片”,而是一张盖着医学院印章的执照——巴特勒医生会停下来,伯特伦太太会看他,他的父亲不会把他锁在房间里。
也许汤姆就不会死。
也许。
他攥紧了袖口里的拳头,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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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结束后,人群三三两两地散了。巴特勒医生坐上他的双轮马车离开,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细碎的声响。几个妇人在墓园门口低声议论,说伯特伦太太哭得昏了过去,被邻居搀回了家。
西奥多没有跟着人群走。他在教堂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汤姆的墓碑上还没有刻完的字。石匠明天会来把它完成。
他想起去年夏天,他和汤姆在河边捉鱼,汤姆一脚踩进深水区,他伸手去拉,两个人一起摔进水里,浑身湿透地爬上岸,躺在草地上大笑。
他曾经对汤姆说,我将来要画一本漫画书,主角是一只名叫汤姆的猫,还有一只叫杰瑞的老鼠。汤姆老是被杰瑞欺负。然后他被眼前的汤姆追着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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