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北境
从伦敦到爱丁堡的路程比西奥多预想的要漫长。
加德纳舅舅的私人马车虽然比驿车舒适,但也快不到哪里去。出了伦敦之后,道路渐渐变得崎岖,马车颠簸得厉害,西奥多不得不把书本放下——他根本看不进去一行字。
“第一次走这么远的路?”加德纳舅舅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份报纸,看起来倒是悠然自得。
“嗯。”
“习惯就好。”舅舅翻了一页报纸,“我年轻时跑北边的生意,一个月要走两三趟。那时候的路比现在还差,下雨天泥能没过脚踝。”
西奥多看了他一眼。加德纳舅舅今年四十出头,身材已经开始发福,但精神很好,一双眼睛精明而温和,是那种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多年、却还没有被磨去善意的人。
“舅舅,”西奥多忽然问,“您第一次去爱丁堡是什么时候?”
“二十一二岁吧,跟你差不多大。”加德纳舅舅放下报纸,想了想,“那时候跟着别人跑生意,什么都不懂,傻乎乎的。到了爱丁堡,第一件事就是被风吹掉了帽子。”
“吹掉了帽子?”
“可不是。我刚下马车,一阵风过来,帽子就没了。”加德纳舅舅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头顶,“后来我找了三条街,才在一棵树上把它够下来。从此我就知道了——在爱丁堡,帽子要扣紧了再下车。”
西奥多笑了笑,把这个忠告记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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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走了六天,终于在第七天的黄昏抵达了爱丁堡。
西奥多是在车窗里第一次看见这座城市的。马车沿着一条缓坡向上爬,两旁的房屋渐渐密集起来,从乡间的零星农舍变成了整齐的石砌建筑。然后,在一个转弯之后,整座城市忽然铺展在他面前——
爱丁堡城堡高居黑色火山岩之上,灰黑巨石砌成的壁垒冷峻威严,城垛直指铅灰色天空,像一尊沉默的巨兽镇守着整座城。
下坡后驶入老城,街道陡然收窄。
两侧是六七层高的深色石楼,墙面被岁月与烟火熏得发黑,陡峭的石板屋顶层层叠叠。楼与楼挨得极近,只留出一条逼仄的天光,空气中混杂着石尘、海风与市井气息。沿路尽是药房、文具店、小酒馆与医书铺子,往来多是神色严肃的学生与学者。
再往前不多远,便是爱丁堡大学医学院所在的街区。
几栋庄重的古典石砌建筑矗立在路旁,没有老城那般拥挤阴暗,立面干净规整,窗棂排列整齐,门口偶有捧着解剖图谱、面色苍白的学生匆匆走过。石墙冷硬,空气清冽,处处透着一股严谨、冰冷、又带着求知狂热的学术气息。
风从福斯湾方向吹来,刺骨湿冷,提醒着每一个人——
这里是1805年的爱丁堡,是全欧洲医学最锋利的中心。
西奥多看得有些出神。
“漂亮吧?”加德纳舅舅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马车继续往前走,穿过一条宽阔的街道,两旁是乔治王朝风格的联排建筑,整齐、庄重、带着一种北方城市特有的冷峻气质。街上的行人裹着厚实的大衣,脚步匆匆,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这辆挂着伦敦牌照的马车,然后又低下头赶自己的路。
车夫把马车停在一家旅馆门前。西奥多推开车门,一只脚刚踩到地上——
一阵风迎面扑来。
那风不像是英格兰的风。英格兰的风是软的,带着田野和树木的气息;这风是硬的,像一把看不见的刀,从北方的海上直接刮过来,穿过他的外套、穿过他的衬衫、一直凉到骨头里。
西奥多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把衣领往上拉了拉。
加德纳舅舅从马车上跳下来,帽子稳稳地扣在头上。
“怎么样?”他笑着问。
“冷。”西奥多老实地说。
“这才十月。”加德纳舅舅拍了拍他的肩膀,“等到了十一月,你就知道什么叫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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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旅馆安顿下来。西奥多的房间在三楼,窗户正对着一条窄窄的街道,能看见对面房屋的烟囱里冒出的白烟。房间里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桌,还有一个壁炉——女仆已经生好了火,房间里暖烘烘的。
西奥多把行李放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壁炉里的火苗跳动着,把影子投在灰色的石墙上。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确实到了另一个地方。不是麦里屯,不是伦敦,是一个他从未到过的、完全陌生的城市。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把外套穿上。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他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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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加德纳舅舅带着他去办理入学注册。
爱丁堡大学的医学院坐落在老城的一栋灰色建筑里,门廊上刻着拉丁文的铭文,西奥多只认出了一半。走廊里来来往往的都是年轻人,有的穿着体面的大衣,有的裹着旧围巾,但无一例外地都带着一种相似的认真神情——他们是来学医的,不是来游玩的。
注册的手续比西奥多想象的要简单。他交上了父亲的推荐信、布兰德牧师的品行证明、自己的出生证明,还有第一学期的学费。
“菲利普斯先生,英格兰赫特福德郡。”负责注册的先生翻了翻他的材料,抬头看了他一眼,“拉丁文和希腊文怎么样?”
“拉丁文可以,希腊文能读。”
注册先生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在一张表格上签了字,然后把一张盖着印章的听课券递给他。
“冬季学期十一月开始。这是你的听课券,别弄丢了。”
西奥多接过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加德纳舅舅站在走廊里等他,手里拿着一杯从附近咖啡馆买来的热茶。
“办完了?”
“办完了。”
“那接下来,该找住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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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德纳舅舅是个务实的人。他不像菲利普斯太太那样会为了一条围巾反复纠结,也不像西奥多那样会在心里盘算半天。他做事讲究效率——先打听、再看房、最后拍板,一步都不多余。
“医学院附近有几个街区,专门租给学生。”他一边走一边说,“我昨晚跟旅馆老板打听过了,他说新城那边有不少好房子,干净、安静、适合读书。我们今天上午先去看几家。”
西奥多跟在他身后,穿过老城的石板路,走过一座桥,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这里是爱丁堡的新城。
宽阔的街道、整齐的联排房屋、方方正正的广场——一切都比老城新得多,也规整得多。街道两旁种着树,虽然叶子已经落了大半,但能想象夏天的时候,这里应该是绿荫成片的。
加德纳舅舅带着他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在一栋灰色的三层楼房前停下来。门廊上挂着一块小牌子:“沃克太太·寓所出租”。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开了门。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色长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是那种把“体面”二字刻在骨子里的人。
“加德纳先生?”她打量了他们一眼,“旅馆老板派人来说过了。请进。”
沃克太太领着他们上了二楼,在一扇门前停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钥匙,打开了门。
“这套房是专门租给医学院的学生的。”她推开门,侧身让他们进去,“干净、安静、私密,最适合专心读书的年轻人。”
西奥多走进去,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房间。
房间不算大,但布置得十分妥帖。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木床靠墙放着,旁边是一个衣柜和一张书桌。窗户朝南,阳光正好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壁炉里已经生好了火,房间里暖意融融。
“这是卧室。”沃克太太走到内侧,推开另一扇门,“这边是小厨房。”
西奥多跟过去,看见一个窄窄的小隔间。里面有一个石槽、一个简单的灶台、几排木架子,灶台上放着几口铁锅和一个水壶。
“可以自己煮点东西。”沃克太太说,“锅和碗都是干净的,用完了自己收拾就行。”
然后她又走到房间的另一侧,推开一扇门。
“这边是卫生间。”
西奥多往里看了一眼,愣住了。
卫生间不大,但里面有一个白瓷的洗手台、一面小镜子,还有——他不太确定那是什么——一个带着水箱的陶瓷坐便器。
“抽水马桶。”沃克太太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新城这边的房子都有。拉一下链子就冲水了,干净得很。”
西奥多忍住心里的惊讶,平静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个时代已经有抽水马桶了,但真正见到的时候,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一个带独立厨房和卫生间的单人套房——这比他预想的好太多了。
“这套房多少钱一年?”加德纳舅舅问。
“三十六镑。”沃克太太说,“包括冬天的柴火和每周一次的打扫。要是嫌贵,楼下还有一间小一些的,没有厨房,只要二十四镑。”
加德纳舅舅看了西奥多一眼。
“你觉得呢?”
西奥多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床够大,书桌靠窗,光线好,壁炉的热气能把整个房间都烘暖。小厨房虽然窄,但足够他一个人用。卫生间干净得不像话。
最重要的是——这扇门一锁,就是完全属于他的世界。
“就这间。”他说。
加德纳舅舅点了点头,转向沃克太太:“我们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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