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行在树林中,轻手轻脚,跟从这群女人。匆匆从卫城下来,离弃高贵的殿堂,宽阔的道路,到这杳无人烟处。长袍上披绕鹿皮,手中挥大茴香杆,头发间歪缠开淡绿白花的常春藤,摇晃铃鼓,撞击铙钹,一路且跳且唱,且舞且行。泉流淙淙响应,那是阿索波斯河的源头,她们穿越原野涉水至此,苔藓和松针在脚下铺出厚毯。
太阳从不断拂过他额角的密叶梢头落到后方,河面水光闪耀出簇簇火焰。
她们准是疯癫了!自己也是疯癫了!究竟是为什么,我要离开富丽堂皇的舒适宫室,离开尊贵宙斯赐予的黄金座椅,来到这种地方。他潜行着,思索着。
传说河神阿索波斯在这里失掉了自己最美的女儿,而他的姨母在这里与一个外乡的男子偷欢,背着父母亲。后来那男人抛弃了她,她死在一场难产中,死前还声称那男人是宙斯。神明惩罚她的骄慢、轻狂和伤风败俗,降下雷火闪电以示警诫。火焰张开嘴,吃坏了卡德墨亚王宫的整个西侧,也吃坏了她生前卖弄风情、勾搭外客的美貌。外祖父外祖母可怜这小女儿的惨死,不叫人修葺毁坏的房屋,叫人在那里砌成一个坟墓,用来掩埋分不清彼此的灰烬与残渣。
他的母亲就是这样对他说的。
翻过一道长满野橄榄的山坳,乱石巉岩不顾他追赶的心情,随处横着,雪融的溪流一会儿从这边漫来,一会儿从那边隐没,全为了浸湿他的牛皮凉鞋,叫他脚底打滑。
换做别人,早摔得唇齿啃泥。幸好他自小身手灵便,在卫城的围墙,王宫的屋檐,庭院的高台之间,攀高爬低,不在话下。母亲一见就怜爱地叫他,“我的小狮子,我的小山猫”,张开手臂拥抱他,给他喂殷红的覆盆子。
视线暗了下来,他手足并用地缀在这群女人后头。
她们却一点不受影响,反而越发灵巧轻捷,好似一群母山羊,正应着头羊的召唤往隐藏山间的新牧场去,要在那里饱食酣饮。
一群女人……女人能成什么事!外祖父还是太小心了,竟劝他听从那个疯子的话。可笑!待他探查清楚这家伙的秘密魔法,定给这来胡攀亲戚的外乡疯子好看。
外乡人都是祸害。尼克透斯的女儿也是被个外乡人拐走了,老东西十九年来天天气愤,为了被女婿催逼交还的无数聘礼。前几日又争到外祖父跟前,全然不顾老人年高体弱,更宜静养。
…………
她们停下来了。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密密丛丛的树林和从奥林波斯山上降下的黑夜。
火焰腾跃,一支火炬点亮了,接着是成百上千支,烈烈摇曳,烧着女人们母兽似的瞳孔,一并在空气中漂浮。
哪里来的松明?他在心中暗自思忖,匍匐在松针上,探头张望。
她们围成一个圆圈,绕着一块巨岩回旋起舞,铃鼓与铙钹的声音刺耳,她们的欢叫更刺耳。奔远跑近,嚎叫蹦跳,毫无章法,满怀疯狂。
他看见他了。坐在正中的巉岩上,被失了神魂的女人们簇拥,那个外乡的骗子,耍把戏的,竟敢自称是宙斯的儿子,卡德墨亚早死的公主所出,上门前来讨要尊荣。
我得看清楚点。这样想着,他爬上了那株老松树,透过茂密的松针朝下看。
巨岩上没有影子,他坐在火光中,女人们围绕他高举火把,脚下匍匐着一头健壮的小公牛。一个妇女走来,她吼叫一声,举起牛犊扯做两半。其他女人兴高采烈,一拥而上,插下手指把它撕成碎片,肋骨与皮毛东零西落,鲜红的肉四处抛甩,挂在枞树枝上朝着大地淌下牲血。
其中一块被甩到他的身旁,他打了个寒噤,松树枝随之摇颤。雷火光亮中落入焦黑的一点灰烬。
那张俊俏秀美如女人的异乡人面孔朝他的方向抬转过来,这疯子正用蝰蛇给冒充祭司的女人们盘发。
他看见一个微笑。
那疯子说了什么?这是什么魔法?竟比刻在女巫铅板上的咒语还管用。她们刚刚还忙于生啖血肉,现下欧嗬着,欢呼着,疯了般冲来。石头,手杖,树枝,如亡灵般砸向他,又被茂密的松枝遮挡,重新落了回去,在面额上绽开皮肉。她们竟也不知疼痛,继续朝他投掷死亡。
他喊叫,拨开松枝探出头,要她们清醒。“看清楚!我是你们的国王!卡德摩斯的孙儿,受宙斯与赫拉庇佑的国王!快醒来,卡德墨亚的妇女!”
女人们停了下来,一阵窃窃私语,她们认出他了?不多时,又围拢过来。扯开牛犊的妇人带头,掘地摇树,不知疲倦,誓要捉到树上的山猫幼狮,驯做顺服的祭品。
他扒紧树干,手指抠入树皮,松树却弯下腰,匍向大地。宙斯的王杖,赫拉的金座,在此地尽皆失去神圣效力。
身子一轻,他坠入一片低矮的桃金娘中,滚落一番,闻到了覆盆子被压碎后的酸甜气味。他的衣袍遍染殷红,像是肢体撕裂,血液从皮肉下流出来。那领头摇晃树干的卡德墨亚妇人逼近了。他认得那女人。在火炬摇晃的光亮下,她秀发蓬乱,面庞光洁,瞳孔灼灼,手上淅淅沥沥地滴落鲜血,如同阿玛宗那群残酷的蛮人。那是他的母亲。
她带着胜利的笑容向儿子迫近,张开手臂,那指头上染着小公牛的血。
他扯散了发带,头发如同幼年一般淘气地披下,那时候他每天都弄乱自己的头发,跑去找她为自己梳理。他仰面望她,求她,伸长手臂去够她的下巴。这是他从外乡人那里学来的姿势,只要这么做了,被祈求的人通常不会拒绝。
她笑着走来,按住孩子的肩膀,不教他乱动,亲昵地叫着小狮子,小山猫,乖乖听话。
鼓点如雷声,旋火如飞电。他含笑倚坐巨石王座,冷眼旁观。
他感到胸腔被挤压,他听见森林中动物幼崽垂死的哀嚎,狂乱又孤独,从他自己口中发出。
养育国王的宙斯教他的视线越过乱莹莹的人丛,旋转的火焰,看见那张微笑也似的脸,秀美的双唇张开,等待啜饮死亡。
枝叶撕裂,手臂抛飞,皮肉与骨骼分居,鲜血涌流。但先于赫尔墨斯的金杖到来的,是一股泉水。
“唰——”
和火光一起消失的,还有铃鼓,铙钹,以及卡德墨亚妇女们野兽般的眼光。
火把熄灭了,林梢分开,月光照了下来。
金发碧眼,姿容绝美的少女跃出树丛,小鹿般抢过探身一察,伸手为年轻的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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