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人抬着,穿过雨幕。
圭海堂的檐下雨气茫茫,担架一落地,地上就溅起细密的水雾,湿透了她一身。
她躺在担架上,侧头,就看见地上另一副担架,上面覆着白单,单子洇湿,贴出人形的轮廓。
堂上有人说话:
“老五,你派去安平港的人就在这里,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许师孝死死盯着那副担架,两日未进水,嘴唇干涩。
“把衣衫掀开。”她开口,嗓子像钝刀刮过,“脸烧毁了,可身上的疤不会骗人。”
许家的部曲闻声上前,“哗”的一声掀开白单。
那“死人”猛地坐起,朝她扑来——
许师孝霍然睁眼。
竹椅还在摇,一下又一下。
廊外日光明亮,把眼皮刺得发胀。
心跳擂在耳畔,咚、咚、咚。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掌柜的,陈老来了。”
·
午后,东南风紧,云气尚晻霭。
许师孝小憩醒来,撑起身靠上竹椅,将左腿屈起搭上杌子。
这条腿阴雨天便疼,今日终于好些。
她深吸一口气,忽记起,昨儿才送了个潮剧班子给陈老,今日他踱来,难不成是专程来道谢?
坐到万安栈二楼廊下,老人家呷了口凉茶,果又念叨起来:“六堂,虽说是整寿,你这礼也送得忒重了。”
许师孝勉强平复了情绪,语气随性:“放在我这儿,也是白搁着。您那边场面大,养得起,他们也有口饱饭吃。”
陈老目光微怔,这话也不错,锦春班虽是数一数二的潮剧牌子,但这些年听戏的人越来越少,许六堂又少了堂口一笔收入,还要养这么一大群人,纵有老本,也折腾不起。
他叹了一口气,笑着看向她:“那老朽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随从走上来,置了茶点。
廊外日头还旺着,晒得木板地泛白光。
许师孝舒了一口气,心下莫名惴惴。
陈老则歪在竹椅上吃茶。
他遥望山色空濛,云气蓬蓬然,很是熨帖。
惠安这个地方选得好啊。
地处泉州以东,有山有水,还全然避开了后渚、安平、深沪、崇武、蚶江、永宁、围头这些大港口,不至于太荒僻,也不至于太嘈杂。
他时有感叹,许六堂在“颐养天年”这件事上,做得比他这个正经的老人还好。
可陈老也有时恍惚,她真就甘心瘸着腿,守着这间茶栈,过完后半生?
许师孝不知他所想,还忆着方才那个梦境。
茶吃了一半,雨就下来了。
她听到声响,抬眼看去,疏疏几滴,转眼就连成了片,天地都织在了白蒙蒙里。
雨来得急,街上人影已乱,都朝万安栈这边涌来。
喊声由远及近。
“快,快收伞,水!伙计,搭把手!”
“掌柜的,有烧茶无?今仔日真是衰咯!”
生意有了起色,许师孝却没心思招呼客人,还和陈老坐在廊下。
本想着难得叙旧,也难得有个人能和她说说过去的事,怎奈楼板隔音不好,楼下的对话分毫不差地传了上来。
客人道:“伙计,恁家瘸子掌柜,敢是这个时辰未起啊?”
“我们头家啊……”
伙计叹了口气,“心气不行,盘落这间老栈,一日过一日,混混咧。”
许师孝:“……”
陈老侧脸看了她一眼,眼底漾开一丝微澜——六堂如今的性子与从前,真是大不相同了。
看来遭逢大难,总能修养身心。
“混日子也是有福气的咯,”楼下人揶揄道,“哪像我们跑船,风里浪里,赚的都是辛苦钱。”
伙计笑了:“陈老板今仔日无出港?”
“出港……汝还唔知?港封啦!从后渚到蚶江,几个海口尽给官兵拦了,我那船货,还在驳岸上淋雨咧!”
许师孝静静听着,与陈老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惊诧。
封港?!
就在此时,栈外风雨声骤然一沉。
马蹄声鞺鞺鞳鞳,沉响可辨。
街上行人本都缩着脖子疾走,这时却都放慢了脚步,侧身,目光投向长街那头。
两人也不约而同地转眼,目光越过雨雾。
雾水,被两盏明角风灯的光晕荡开。
一辆乌篷马车,由两匹高大的马拉着,转过长街那头,从漫天风雨中疾驰而来。
车前插一杆旗。
湿重的旗面偶被风展开,露出一个浓黑的“李”字。
“李”?
泉州地界上,有几个“李”?
路人倒吸一口凉气,慌忙退到远处屋檐下,生怕挡了道。
有人嗫嚅道:“李家人怎么到惠安这儿来了?”
无人应他。
雨声浩大,马蹄嘚嘚,不轻不重,敲在每个人的耳鼓上。
陈宗朴不知何时已坐直了身子,手里的蒲扇停了。
他侧目,看了许师孝一眼。
许师孝却只望着那两盏渐行渐近的风灯,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家。
泉州李氏,累世海商,富甲闽南。
本代家主李自用,建起了规模空前的海上船队,与琉球往来密切,不仅掌控着数条黄金水道,还与福建的海防、市舶过从甚密,关系盘根错节。
嘈杂的议论声中,马车缓缓在万安栈门前停下。
底楼正喝茶的众人都怔住了。
李家的人,怎会来万安栈这种鱼龙混杂的脚店?
许师孝抿了一口茶,垂眸。
车夫利落地跳下车辕,取下垫脚的木凳,放在积水中。
从车上下来的,是一位五十出头的老者。
他颧骨微高,一袭深青色直裰,花白长须垂在胸前,一双眼睛不大,却异常清亮。
此人出来,也能感觉到底楼的闹声随之一静。
似是有人认出来了,嘀咕一声:“这像是李二老爷身边的人,常在港口茶寮现身,每回露面,就有老船头、‘揽头’过来敬茶。”
老者一跨过门槛,许师孝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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