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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六堂

小说:

闽海世家

作者:

烛影斧生

分类:

古典言情

许师孝由人推着,行至水榭,廊下的灯笼依次亮起,一片昏光,将连绵的雨照得发烫。

她望着雨,忽听见脚步声,抬手示意停下。

轮椅静止在了栏杆旁。

夜雾那头,一众人影正错开冷光,乌泱泱走近来。

许师孝隔着雾与光望过去。

走在最前头的,是黄祐常。

他刻意晚来,就是为了更衣,此刻换下了祭祀时的绯袍,一袭月白锦袍,立在烟雨疏影里,愈显孤高,也是当初许师孝最喜欢的打扮。

许师孝看着他走近。

他走路的姿态和几年前不同了——那时他跟在黄老爷子身后,眉目间还带着青涩,落步轻,起脚快,身体微微前倾,像随时要赶到前面去。

如今步伐均匀,落得稳,肩和背连成一道挺直的线,像换上了一副冷硬的轮廓。

他变得真多。

许师孝沉默地看着,无端想起两人从前的一些争执。

那年,黄祐常出海回来,她在漳州为他办了一场接风宴。

宴罢已是深夜。

她站在廊下送客。

客人散去,她正要转身,听见回廊那头有人在说话。

“许家这位小姐,真是周全人。”是黄祐常的声音,“三天的宴,菜色日日不重样,连闽江新到的鲥鱼都匀了两尾过来。我在福州也接风,没这样精细的。”

旁边有人赔笑:“少东家,许小姐亲自操持,可见看重。”

“看重。”

他轻轻笑了一声:“她看重的,是黄家这条船线罢了。商贾人家,凡事都要算进账里,接风宴也是生意。”

“其实不必这样费心的。你敬人三分,人敬你三分,都是银钱能衡量的东西,何必做成情深义重的样子。”

廊下的灯笼还在晃。

许师孝站在那里,听了全程。

那年她年纪小,为这一夜的话,好几晚没睡,耿耿于怀。

如今想来,又觉得没什么。

黄家与许家不同,黄家祖上是读书人。

闽县黄氏,八世十八进士。

直到嘉靖年后,族中才有嫡系子弟转去从商。

许家则不然,累世经商,嘉靖初年还只守着几家漳绒作坊。

许师孝的曾祖——许懋轩——不甘困于一隅,在西南季风来的那个夏天,打通海上关节,将原本销往内陆的丝绸、漳绒、棉布,运到了月港外海的浯屿岛。

在那里,许懋轩接触到来自“佛郎机”的商人,并以三百匹漳绒、五十担生丝,购得两门佛郎机炮、两箱吕宋白银、一张南洋海图。

凭这些,许家成为了最早去往外海的那批人,也走上了一条船队纵横东、西二洋,跨越几朝的漫长征途。

海风赐予了一切。

到隆庆初,月港码头千帆云集,就连八世十八进士的闽县黄家,也不得不放下身段,与一个走私起家的商户联姻。

刚定亲的那些年,黄祐常不明说,许师孝也能从他几句言语间听得明白——

他是黄家二房长孙,书香世家长大的公子,心里念的是科考入仕,想娶的,也是与之一路的女子。

下海于他,是后路,绝非首选。

黄家出于大局娶她,不介意她身有残疾,就连她残废后,也时时差人慰问。

最终毁掉这桩婚约的,是八闽商会对许师孝的处置。

商会保留了她“六堂”的名头,却在她养伤的几年里,逐步收走了她手上的船队、海外货栈。

一个无权无势的许六堂,自然再当不得那条“后路”。

黄祐常这时已走入水榭,看了眼人群里的黄道贤,随即又扫向栏边那人。

许师孝坐在那儿,像在出神。

一袭苍青衣袍宽宽荡荡,风来时,衣袂如水波漾开,愈显得身形影影绰绰,透出一股不容轻慢的、海天茫茫的气度。

他道:“六堂,此处临水,风大,可还受得住?”

许师孝回过神,抬眼看他,“有劳挂心,都好。”

黄祐常深望了她一眼,便不再寒暄。

他看向李廷勘,开门见山:“李三爷,苏门答腊的单子,里外行文、契书、货样册,都已备齐,在偏山堂。烦请李三爷移步,你我也好过目定夺。”

李廷勘侧头看他,抬手示意身后部曲退后,袖口暗纹在灯下微闪。

“有劳黄东主周全。”

黄祐常笑道:“生意上的事,早些落定,彼此安心。况且此事涉及大宗南洋货品出入关防、检疫诸项,我已具文报予商会。”

说到这里,他语气略微一顿,眼底笑意更甚,“届时,同炉堂的人会前来勘验。”

同炉堂——四海薪火,同冶一炉。

八闽商会的六堂。

黄道贤闻听此名,心下登时一跳,下意识看向坐着的许师孝。

许师孝神情未变,只垂下了眼眸。

如今的同炉堂,她仅仅是挂名,真正的主事人,是她二哥许仲麟。

许仲麟为人最是记仇,早年在西洋经商,在一桩西洋克拉克船买卖上,与李家起过极大的争端,险些同李家六老爷手下的船队在海门岛附近火并。

到后来,还是许老爷子亲自出面,平息了此事。

如果由他带着同炉堂的人来泉州裁夺,那么李家在苏门答腊运线上的任何纰漏,都将被无限放大。

黄祐常显然已打定了主意,他既然做出选择,便不惧人言,只下意识望了许师孝一眼。

这眼神格外冷冽,以至疏离。

“六堂,”他笑了笑,声音在雨声徐徐传来,“这是黄、李两家生意上的往来,诸多琐碎,不敢劳动。届时场面杂乱,同炉堂的人一到,规矩也多。还望六堂……不必来了。”

话音落,此间天地,霎时沉寂。

只余穿林雨声,沥沥不绝。

许师孝心下渐冷,对上黄祐常的目光,那双曾经或许有过关切的眼眸,此刻已深不见底。

显然,比起如今立场难明的她,黄祐常宁可与她二哥往来互利。

可她二哥许仲麟向来无利不早起,每年东北季风一起,他总要抢在十月初从月港顺风南下。

寻常船队,一年尚能歇上三四个月,许仲麟的船队却近乎终年无休。

此番黄家能说动他搁下西洋生意,来搅这趟浑水,着实不易。

李廷勘看着黄祐常,眼神幽深,“月前‘赫克托号’的火长抄送海况,测算今年的西南季风还要刮上一个多月,许家二爷竟这么快动身回港,真是难得……”

言外之意,你给了多少好处?

黄祐常坦然回视,笑道:“许二爷提早回来,想来这一趟鱼获颇丰。三爷久留泉州,莫不是眼热了……”

李廷勘也只是笑,扫向水榭栏边的许师孝。

她仍看着黄祐常,一双眼睛黑少白多,目光静静笼去,就像深秋夜里,落在人肩头上的一片月光。

许师孝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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