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连天。
卯时初刻,一架乌蓬马车出了南安县城向北,走在金溪的小石桥上。
雨天水涨,四下潺潺有声。
许师孝睁眼,向外望去,马车已经过了潘山镇渡口,再前面,就是紧邻晋江的九日山。
此刻雨势浩大,雨中有朦胧山影,却也不知道,是不是九日山。
“这般大雨,”坐在对面的陈宗朴搁下碗,望了过来,“就算到了晋江的安平港,如今还是封港,货栈紧闭,来往的账目文牒,怕也未必能轻易见到。这一去,只怕要有些日子了。”
许师孝自知进安平港查李家事,绝非一日之功,也对今后的情形有所预料。
她眼下担心的,还是身份的事:“保商栈的差遣,到底是怎么说的?”
保商栈,顾名思义,在“六栈一巡检”中,专管保人之事,连同商民登记、连坐担保、争端调停,皆有权知。
而黄家、蔡家的几笔由安平港作保的买卖,都出了纰漏,许师孝便料定,此处关节必有猫腻。
陈宗朴叹了口气:“原想,保商栈的一栈、二栈,最是要紧,进出数目都在那儿。可眼下,这两处都是李家老爷子和四老爷的人把着。不过,倒也不是进不去,怕就怕你到了那里,冷不伶仃要撞上李三爷,莅时场面难看。”
陈老说得委婉,场面何止难看?
倘若李三爷知道六堂混进了保商栈,怕是要把上上下下的人,都给撸一遍。
届时,恐怕整个安平港,都不得安生……
“我使人打听了,四栈倒是有个缺。只是委屈您了,只是个二柜,管管零碎进出,恐怕见不到什么大关节。”
许师孝点了点头,有这个结果,已经很好了。
“劳您费心了。”她看了他一眼,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喉间吞咽得很慢。
陈宗朴看着,心里叹了口气,今早便听她低咳了几声,如今出来,还要受这舟车劳顿。
“六堂何苦赶早?那边横竖封着港,晚几日去,也是一样的。”
许师孝喝完了粥,将碗轻轻放回几上,笑道:“头一天到任,总得拜会一下几位上峰,礼数上不能缺了。”
陈宗朴听了,先是一怔,随即“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他抬眼瞅着许师孝,眼里带着几分调侃,几分深意:
“六堂啊六堂,都是逢场作戏,您可别真把自个儿当成那保商栈的二柜了。”
许师孝看他展颜,平淡一笑。
这些年她经营万安栈,是混过一天算一天。
无论是茶栈,还是货栈,都不是她真正想做的事。
不是真正想做的事,为了生计而做,有些人兴许能做好,可放到她这个人身上,只能惨淡经营。
此番,借着这股东风,倘若真能回到港口上,哪怕是做个二柜,她也算得偿所愿。
许师孝深吸一口气,转眼望向窗外。
大雨茫茫,山路迢迢。
此地距离晋江主城,还有五六里。
夏末秋初,年已过半,每年这个时候,泉州各家都要盘账。
泉州李家的账,更是在半月前便从六县装车,陆续送往晋江城。
雨水,越过两人高的风火墙,落进了空旷的堂下。
堂极大,深广得有些寂寥。
侍从托着茶盘,脚步轻悄,快步走来,目光却不由得被那一片乌压压的影子攫了去——后渚、安平、深沪、崇武、蚶江、永宁、围头,泉州七大港的主事人,已经坐了满堂。
他们或端直,或侧身,衣衫上似还带着码头吹来的风,此刻却都敛在静默里。
李廷勘坐在主座上,手里拢着一只盖碗,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碗沿。
才听完了几位主事人的账,他抬眼,又望了过去。
“杜巢,安平港作保,上月替石湖城孙家走的那笔货——暹罗的锡锭,并二百包胡椒,船是七月初三从安平报的关,账目上‘货色两清,保银入讫’,你可有印象?”
杜巢心下早已紧绷,除却后渚,安平可算第一大港,平素李老爷子在时,都是先过问他们这里,此番李三爷竟把自己留到最后,这显然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站起来,躬身一礼。
李廷勘看过去,只见他面容沉肃,一身赭红色衣袍倒是富贵有余。
“三爷明鉴,孙家是老主顾,货是暹罗旧港‘兴隆栈’的底单,船是孙家自己的,沿途停靠、税引、保结,都是专人验过,孙家归档时,也未说什么。”
“既是如此,那我倒有几处闲笔,与你参详参详。”
李廷勘将册子搁在案上,身体微微后仰。
“暹罗的锡,大宗出在洛坤、北大年两府。六月正是雨季,山里矿坑多塌方,水道也常泛滥。旧港的‘兴隆栈’,往年时节,收上来的锡锭不过常年的三成。孙家这一船,账上记着足足两千斤。他家的路子,竟比暹罗王商的采办还硬么?”
杜巢面上带笑:“这……兴许是往年存下的陈货?”
“这便是其二了。”李廷勘接着道:“若是陈货,锡锭久存,面必生‘锡锈’。可月前孙家小少爷满月,我曾派底下人去打过照面,他家的锡锭,断口亮白,分明是新近出炉的货色。”
杜巢脸色有些发白,强笑道:“许是……许是今年兴隆栈开了新矿源,也未可知。”
李廷勘点点头,似在赞同,却又抛出一句:
“好,就算有新矿。那二百包胡椒呢?暹罗胡椒,五月末、六月初才上市。七月在旧港能收的,应是旧货。”
“可这账上只记‘二百包,每包百斤’,却没写新旧。若是新椒,按湿重算,二百包晒干了,实则只有一万四千斤干椒的货,却按两万斤的价保了;若是旧椒,价码又不同。这里头的差额,保银可是按货值抽成的!”
“安平港的账房,连本行当最要紧的‘新’、‘陈’二字,都忘了问么?”
他每说一句,杜巢的脸色就灰一分。
厅堂里静极了,在座几位港口主事面面相觑,屏息静气。
今年,李老爷子离泉休养,李家当家人变了。
李三爷坐在后泉堂上首,当然要杀鸡儆猴,借着夏末盘账的机会,对下先行立威。
偏这个杜巢,担着安平港天大的干系,还看不清形势,在此时触了霉头。
真是安乐日子过久了,失了体统。
俗云:大丹自古宜长守,一失原来到底亏。
只是不知这回,李三爷要如何处置?
众人各自悻悻,收回目光,看向了上首之人。
李廷勘的眼神清冷如刃:“杜巢,孙家的货,怕不是走了一趟暹罗。那锡,我倒疑心是就近从吕宋的华人熔炉里出来的;胡椒,或许是去年屯在占城的陈货,在海上并了船,换了单。”
他冷眼看向他,声音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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