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轻轻地摇晃着,运行噪音低得几乎不存在,像一艘幽灵船在黑暗的隧道中滑行。
简简猛地抬头,颈椎的酸胀感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
她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
空的。
死寂般的空。
漫长的车厢里,只有她一个人。
冷白色的灯光均匀洒下,照亮了一排排空荡荡的塑料座椅,它们像等待被填充的空白格,头顶的扶手环随着列车行进规律地晃动着,划出无声的弧线,像一串串没有生命的钟摆。
窗外是飞速流动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看不到任何隧道壁的迹象,也看不到站台的灯光,只有玻璃上她自己模糊而疲惫的倒影。
自己是怎么上来的?
记忆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磨砂玻璃,模糊不清。
好像是在回宿的路上?又好像只是躺在床上?一种极度的困倦袭来,再醒来,就在这节行驶的地铁上了。
对了,自己这是要去哪儿?
她看向车厢尽头滚动显示屏,那里一片雪花,没有任何信息,只有一种莫名的、被牵引的感觉,仿佛一根无形的线系在心口,载着她前往某个既定的目的地。
列车运行平稳得可怕,几乎感受不到加速度的变化,这份过分的宁静反而滋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虑。
她试着喊了一声:“喂,有人吗?”声音在空旷的车厢里被吸走,连回声都显得微弱。
就在这时,地铁开始减速,非常平稳,平稳几乎让人难以觉察。
广播里“滋啦”一声响起电流的杂音,接着是一个平直无波、甚至有些失真的女声,她吐出的每个字节音调毫无起伏,像坏掉的录音机般。
“本次地铁终点站——钱塘江。”
“钱塘江到了,请所有乘客带好您的物品,尽快下车。”
声音在死寂的车厢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和诡异。
这句话是在对我说吗?简简这边思索着:所有乘客?可这里明明只有她一个。
还是说……这辆车上,有什么她看不见的东西?
吱嘎——
车门精准地打开,外面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个地铁站台,而是翻滚涌动得如同实质般的乳白色浓雾。
一股强烈咸腥、潮湿、又夹杂着某种腐烂水草和怪异芬芳的空气瞬间涌入车厢,与内部空调循环系统干冷、带点金属味的气息激烈碰撞,格格不入。
一股潮湿的腐气钻入鼻腔,简简皱着眉捂住了嘴,她扶着门框,小心翼翼地探头出去,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一沉。
脚下的石头路面布满青苔,粗糙且湿滑,除此之外,目之所及全是白茫茫的一片,那些迷雾像贪婪的巨兽,悄无声息地吞噬着远处的一切。
“请尽快下车。”
“请尽快下车。”
“请尽快下车。”
广播声再次响起,语调、语速、甚至音量都毫无变化,像卡带的重复播放,却带着一种冰冷且不容置疑的催促。
简简正踟蹰不前,身后突然传来一股冰冷而霸道的推力,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将她推出了门外。
她狼狈地跌出门外,脚下一沉,是潮湿下陷的触感,滑腻得让人心里发毛。
身后,地铁车门无声无息地关闭,那节冰冷的钢铁长箱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发出通常的牵引电机声,就悄无声息地滑入浓雾和黑暗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被孤零零地丢在了这个完全未知的地方。
雾霭缓慢地流动、变薄,眼前的景象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原来,这是一条异常高大的江堤。
它粗犷、原始、蛮荒,巨大的石块胡乱堆砌,缝隙间生长着厚厚一层近乎发黑的苔藓,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烁着惨绿的暗芒,石头上布满了深深的凿痕和江水长期冲刷留下的凹坑。
天色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昏黄,仿佛永恒的日落之后、黑夜降临前的那片刻混沌,不见日月星辰,只有一片朦胧的、缺乏光源的光从低垂的云层后透出,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种压抑的琥珀色氛围中。
空气粘稠而沉重,那股咸腥味更加浓郁了,几乎令人作呕,但深吸一口,又诡异地感到一丝提神醒脑的异香。
简简回头望去,来时的铁轨和站台踪迹全无,只有空寂的、向下延伸的堤岸石块,以及远方传来沉闷且持续不断的轰隆声。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丝异样,隐约看到远处浓雾尚未散尽的边缘,有一个微弱的、跳动的昏黄色光点,那光点依附在一个直立的身影上,那人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是这片死寂荒原中唯一的坐标。
简简的心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是安全员吗?
她下意识地迈出脚步,可眨眼间,那人影便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融在流动的雾霭里。那速度快得惊人,让她不禁怀疑,刚才的一幕不过是过度紧张下的臆想。
简简定了定神,沿着堤坝边缘小心翼翼地挪动,不经意地低头向下一瞥,这一眼让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堤坝之下,是浊浪翻滚的江水,而广阔浅滩上零零散散聚着许多人,远远望去,像是被潮水推上岸的零星墨点,可稍一细数,便知至少也有几十、上百之数。
他们大多穿着简单的汗衫,或有人赤着上身,露出常年被江风吹得黝黑的脊背,三三两两,或弯腰,或半蹲,一个个撅着臀,身体绷紧,呈现出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
他们的目光死死盯住不断上涨的江水,双手要么就紧紧攥着简陋的渔网兜,要么在浑浊的水中急促摸索,像是在搜寻、争抢着什么宝藏。
闷雷般的轰隆声正在逼近,声音似乎被某种力量压抑着,时远时近,捉摸不定,更添一份心悸。
霎那间,超越恐惧的好奇心像一只冰冷的小钩子,把简简一个劲地往堤下拽。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指尖却只触碰到牛仔裤粗糙的布料,空空荡荡。
“该死!”作为一个Vlog博主,遇到如此诡谲奇特的场面却无法记录,这比迷路本身更让她难受。
“他们到底在做什么?”她感觉自己难以将目光从那片疯狂的人群身上移开。
一名离堤坝较近的无脸人似乎听到了她的低语,猛地转过头来。
他穿着一件脏污的内衫,脖子上围着看不清颜色的毛巾,脸上是一种被某种狂热烧灼后的麻木,眼珠浑浊得像两颗磨砂玻璃珠,却闪着一种异样贪婪的光。
“开渔期到了!”他嘶吼着,声音沙哑而兴奋,仿佛在陈述一个举世皆知的真理,“抢潮头鱼啊!”
说完这话,他甚至没有等待简简的反应,就像害怕错过至关重要的时机,猛地转身,又一次踉跄着扎进了无脸大军的人堆里,消失在那片弯腰驼背的黑色浪潮中。
“抢潮头鱼?”简简喃喃自语,这名字仿佛带着一种原始的诱惑力。
她依稀记得在浏览某个江南水乡的游玩攻略时,在评论的角落里瞥见过这个词,说是时钱塘江沿岸一种已被明令禁止的民间习俗。
渔民和冒险者会在大潮来临前的极端危险时刻,冒险下水捕捞被潮头卷来的鱼,他们出没于汹涌澎湃的潮水之中,腾身百变,浪逐飞舟,于惊涛骇浪间夺得头鱼而归。
“濒江之人,好踏浪翻波,名曰弄潮。”
这个概念莫名又异常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仿佛她本该就熟知这一切,只是被遗忘在了记忆深处。
传说,除了潮头鱼,江里还潜藏着一种神奇的“非鱼”,它们似乎拥有奇特的力量,但具体是什么,她从未深入了解过。
简简朝着人群聚集的方向江堤靠拢,咸腥味更浓郁了几分。
这时,一个推着吱呀作响的旧木推车的鱼贩,仿佛是从雾气中凝结出来的一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边不远的地方。
车上放着几个巨大的、湿漉漉的木盆或塑料桶,里面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正是那种鳞片闪烁着妖异银光的潮头鱼!它们拥挤在一起,无声地张合着嘴,鳃盖剧烈开合,眼睛空洞得如同没有生命的玻璃珠,又像是冰冷的摄像头镜头。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当推车停稳的瞬间,桶里几乎所有鱼的脑袋,似乎齐刷刷地、缓慢地转向了简简的方向,那些空洞的目光聚焦在了她身上。
鱼贩的脸模糊不清,适才,简简下意识摸向口袋的动作,没能逃过那双隐藏在水雾后的眼睛。
他嘴角似乎勾起一抹诡谲的弧度:“客人,来一条潮头鱼么?吃了它,保证你烦恼全忘光,灵感如泉涌。你的 Vlog,肯定火!”
简简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在做Vlog?
这个念头像冰针一样刺了她一下,但心念转瞬间就被那诱人的说辞所打动。烦恼全忘光?灵感如泉涌?这对一个正陷入深度创作焦虑的内容创作者来说,简直是无法抗拒的魔鬼低语。
而且那列诡异的地铁,似乎只为把自己送到这里来……这难道,是某种命运的暗示?
“多少钱?” 简简听见自己出口的声音干涩且遥远,仿佛那不是她自己在说话。
鱼贩发出一种像是水流过淹没的石头般的、咕噜咕噜的笑声:“第一次来吧?这里的规矩是,得自己抓的才灵验!我这些啊……”他用一根模糊得像是水影的手指敲了敲水桶,“是给那些没本事、没胆量的人的安慰奖。”
他顿了顿,那水波荡漾的脸似乎微妙地转向了简简来时的方向,语气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嘲讽:“或者是给那些被‘送’来,却注定一无所获、空手而归的人的。”
见简简僵在原地,眼神闪烁,鱼贩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他微微倾身,再次发出了邀请,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来一条吗?”
简简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背脊撞上了身后冰冷坚硬的空气。
见她这副模样,鱼贩也不再多言,只是发出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他推着木车走进浓雾后,身影逐渐透明,与雾气融为一体,只留下木桶碰撞的声响。
自己抓的才灵验?安慰奖?被“送”来的……
信息量巨大,让简简一时间难以消化,但“自己抓”的念头却像野草一样在她心里疯长。
就在她内心激烈挣扎时,那沉闷的轰隆声似乎又响了一些,脚下的地面传来更明显的震动,滩涂上的人群出现了一阵骚动,不是撤退,而是更加兴奋地向水线推进,仿佛期待已久的正餐即将开始。
她仔细观察着那些在滩涂上忙碌的人们,他们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但动作都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敏捷和不顾一切的疯狂,迎着正在逐渐变强的轰隆声,在及膝甚至及腰的浑浊江水中奋力摸索,时而爆发出短促而狂喜的欢呼。
忽然,一人猛地从水里捞起一条银鱼,那鱼体型不大,挣扎力道却异常惊人,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银色弧线,瞬间攫住了江堤之上所有目光。
抓鱼人的脸上漾开难以言喻的狂喜,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死死攥着鱼身不肯松手,仿佛那不是一条鱼,而是能叩开所有愿望的秘钥,转瞬便将其飞快塞进身后的鱼篓。
简简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牢牢锁在那尾鱼上,然而江雾弥漫,距离阻隔了清晰的视野,她只能眯起眼竭力凝望。
鱼身鳞片反射的绝非江面微光,而更像是无数细碎的、快速流转破碎的影像片段——似有扭曲的面容一闪而过,又似某个第一视角镜头,在浑浊江水中颠簸、沉没,混乱得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生理性的恶心感翻涌而上。
就在这时,余光瞥见不远处水线处泛起异样的涟漪,不是鱼群游动的杂乱波纹,而是某种活物在水中徒劳挣扎的动荡,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轮廓一闪而过,那弧度绝不是鱼身,更像是人的手臂,却又带着某种非人的畸形,快得只剩一道模糊的虚影,下一秒就被江水吞噬殆尽。
寒意顺着脊椎瞬间窜遍全身,简简下意识低呼:“救——”声音刚破喉,便被江风与嘈杂的人声撕碎。她猛地眨了眨眼,再望向那处水线时,只剩浑浊的江水翻涌着暗褐色的浪涛,几点细碎的银光轻飘飘地融进附近鱼群,转瞬便没了踪迹。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低呼出声:“救——”眨眼再望向水线处时,只剩浑浊的江水翻涌,几点细碎的银光轻飘飘地融进附近鱼群。
这一幕来得疾去得更快,周遭的弄潮儿们对此全然无觉,依旧埋首江水中摸索、争抢,欢呼声与水流的嘈杂交织在一起,除此之外,没有落水者的挣扎痕迹,没有呼救声的余韵,仿佛刚才那截苍白挣扎的轮廓只是她被鳞片虚影蛊惑后生出的幻觉。
是江雾与光线扭曲出的错觉吗?
还是脑海中被破碎影像搅乱后产生了幻视,看花眼了?
简简按捺住心头的惶惑,沿着堤坝斑驳的斜坡,小心翼翼地向下挪了几步,试图凑近那片疑点丛生的滩涂。
湿软的淤泥裹住鞋底,深褐色的泥印顺着鞋边蹭上裤脚,散发着江底特有的腥腐气,混着某种难以名状的阴冷气息钻进鼻腔深处,空气中的咸腥味更重了一分。
哔——哔——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却尖锐得令人牙酸的电子音,硬生生穿透了潮水的轰鸣和人群的嘈杂,那声音像是劣质电子表的警报,又像是高压线在潮湿空气中漏电的嘶鸣。
这声音像一道无形的鞭子,猛地抽回了简简即将迈向滩涂的脚,她循声望去,在那片浑浊的光影中,视线艰难地聚焦在堤坝下方的阴影里。
淤泥与岩石的过渡带上,一排“人影”静静地伫立着。
不!那根本不是人!
它们的上半身穿着破烂褪色、糊满黑泥的橙色马甲,有的脖子上还挂着早已干瘪变形的救生圈,但它们的下半身,却早已彻底石化、钙化,与江堤的岩石丑陋地融合在一起,仿佛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恐怖雕塑。
它们的手臂以一种机械、徒劳且无限循环的节奏,僵硬地挥舞着破烂不堪的警示旗,动作像提线木偶般诡异。
最恐怖的是它们的脸,那里是一个个巨大的、布满锈迹的黄色警示灯,灯光在疯狂闪烁,发出刺眼的强光,却诡异得没有任何爆鸣声,只有那微弱的电流嘶嘶声,像是它们在黑暗中发出的绝望喘息。
简简的血液几乎瞬间冻僵:为什么?为什么刚刚没有注意到呢?它们明明就在那里!
她死死盯着离自己最近的那个“灯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在那石化脖颈上顶着的警示灯下方,竟然还隐约残留着半张扭曲的人类面孔,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深不见底的黑色窟窿,正空洞地“注视”着她。
它似乎在警告,在用尽最后的残存意识,向所有人嘶吼着危险!离开!
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她刚刚升起的那点冒险冲动,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寒意。她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了冰冷粗糙的堤坝石墙上,心脏“咚咚咚”地狂跳,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离开!必须马上离开这鬼地方!
“哎呀,别怕那个!”
就在这时,几名刚从滩涂回堤的无脸人从阴影中窜出,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贴围到了简简身边。
其中一人手里竟端着一个洁白的小碟子,碟子里盛着一片片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生鱼片,那鱼肉上的鳞片正闪烁着一种妖异的碎光,散发出一股难以名状的腥甜香气,竟该死地诱得人口舌生津。
“尝尝鲜嘛!尝一口,胆子就大了!这可是‘潮头鱼’的精华!”
那人带着一种诡异的“笑意” 逼近,用一种过分自来熟的语气说道。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碟子稳稳递到她嘴边,那动作精准得像是要将鱼肉直接塞进她嘴里。
简简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猛地向后一仰头:“不,不用了!谢谢,我……”
“别客气嘛!来了就是缘分!吃一口,就一口!”那人却不依不饶,又逼近一步,他的动作僵硬,却带着一种可怕的力量和执着。
其他看客也陆陆续续地围拢过来,形成一个小小的包围圈,他们脸上虽然没有五官,却仿佛都长着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散发出一种无声的、巨大的压力和期待。
“吃了,你就知道有多好吃了!”
“快吃吧,别辜负大家一番好意!”
“尝尝看嘛!吃了就有胆量下水了。”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声音依旧平和,却织成了一张让人无处可逃的罗网。
简简顿时感到强烈的恶心和抗拒,但更多的是一种坠入深渊般的恐惧,她步步后退,那些人就步步紧逼,举着那盘鱼,像是进行某种强制性的仪式。
“我真的不想吃!放开我!”她的声音染上了哭腔,后背死死抵住冰冷的石墙,退无可退,直到被逼着吼出一句,“我不想!我想自己抓……”
那举着碟子的人动作顿了一下,平滑的脸庞似乎“凝视”了她几秒。
忽地,他发出一种类似叹息又像是水流漩涡般的咕噜声:“唉,不懂规矩的外来人……罢了,那你可得亲自下去抓一条更大的才行啊。”
他缓缓收回了碟子,手腕灵活一翻,自己一口吞下了那盘鱼片,然后抬起根本不存在的手指,在嘴边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舔舐动作,发出满足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叹息声。
围观的其他人瞬间像被抽走了灵魂,脸上的期待荡然无存,他们机械地散开,重新将目光死死钉回江滩,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逼迫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这场突如其来的惊魂一刻让简简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冷汗浸透了后背,她再也不敢多做停留,趁着人群散开的间隙,疯了一样转身就往堤坝上方冲去。
她要离开这里!她要回到刚才下车的地方!那列诡异的地铁虽然可怕,但至少比这吃人的滩涂要安全!
然而无论她跑得多快,周围的景象始终是那堵高耸入云、密不透风的白色雾墙,她在雾中狂奔,试图寻找铁轨的痕迹,可脚下只有湿滑的苔藓和乱石。
不知过了多久,当简简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拨开眼前的浓雾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如坠冰窟——
她竟然又回到了原地。
自己被困住了。
简简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大口喘着粗气,起初的恐慌在漫长的奔跑和绝望中,竟慢慢沉淀下来,转化成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就在这时,堤坝下方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热的呼喊,伴随着重物落水的闷响,似乎又有人抓到了潮头鱼。
潮头鱼?
真的……有那么好吗?
那句“亲自下去抓一条更大的”,此刻竟像魔咒般在她脑海中疯狂盘旋,配合着周围人群重新燃起的狂热嘶吼,不再像是威胁,反而像是一种切实的激将法,在她空荡荡的脑海中回荡不止。
她垂眸望去——
是错觉吗?
那排灯人头颅的光晕竟黯了几分,看起来也不似刚才那般可怖了。
“小姑娘第一次来吧?”
一个慵懒而优雅的声音响起,几名衣着光鲜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她跟前,像一堵移动的墙,恰到好处地挡住了她的去路,也彻底隔绝了她探究“灯人”的视线。
是另一群无脸看客,但与刚才那群满身泥泞的人截然不同。
他们穿着剪裁得体的风衣,甚至有人穿着晚礼服,手上戴着名表,拿着最新款的手机,虽然屏幕尽皆漆黑一片,却依然挡不住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优越感。
领头的无脸人开口,声音甜美却像预设好的程序语音,毫无半分情绪起伏:“你刚才被吓到了吧?别怕,那些是失败的无用者,自己没本事又胆小,只会吓唬人,多晦气。”
“就是,”另一个无脸人附和道,他的领带上别着一个精致的、银光闪闪的鱼形领夹,那鱼的样式和桶里的一模一样,“我看你年轻力壮、身手颇为灵活,潮来之前绝对跑得快得很!”他的语气充满了鼓励,仿佛在怂恿一个孩子进行一项无害的游戏。
“你是做自媒体的吧?”第三个无脸人往前凑了凑,平滑无五官的脸庞微微低垂,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简简,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穿透力,“要知道,第一视角的沉浸式体验,才是真正的财富密码。只远远看着,你永远只能拍别人的成功,永远是个局外人、旁观者。你甘心吗?”
你甘心吗?
当然,不甘心啊!
无脸人的话,精准地刺中了简简内心深处的焦虑、虚荣和不甘。她的视频数据毫无起色,评论数寥寥无几,无数个熬夜改脚本、对着空白屏幕发呆的夜晚里,她何尝不疯狂渴望一个爆点来扭转困局?
眼前这诡异绝伦的场景,不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吗?
哪怕最终无法拍下素材,这份亲历的荒诞与惊悚,也足以成为她未来创作的独家资本,让那些质疑她的声音彻底闭嘴!
他们是不是打心底里觉得她胆小?觉得她只敢缩在堤坝上,做个永远的旁观者,连下水的勇气都没有?
摊贩的话语也适时翻涌上来,与无脸人的蛊惑交织缠绕:“自己抓的才灵验……是给那些没本事、没胆量的人的安慰奖……”
对莫名危险的恐惧被她强行压下,却又被一股古怪的羞耻感、不服输的好胜心,以及被刻意撩拨起来的贪婪彻底吞噬。身后早已没了退路,前方是浊浪翻滚的未知危险,可危险背后,分明晃着“爆款”、“独家”、“财富密码”的虚影。
“对啊!来都来了!”
“你看,真正的弄潮儿,谁会在意那些假模假样的摆设?”
无脸看客们异口同声地附和,无数道声音交织成一股奇异的和声,带着极强的催眠感,一点点瓦解她最后残存的理智防线。
她咬着唇,做着微弱的抵抗:“可我……水性不好。”
“没事,没事,水不深,你看那么多人都在呢~”
“年轻人要有点冒险精神!”
“一辈子能体验几次这个?错过可就再也没有了!”
附和声此起彼伏,简简的抵抗越来越无力,嘴上还在迟疑,眼睛却不受控制地瞟向滩涂。
“我也……没带设备。”这是她能找到的最后借口。
“设备?要什么设备!”一个穿着冲锋衣、身形在雾中愈发模糊的无脸人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与蛊惑。他猛地举起一台手机,屏幕漆黑如镜,却精准地对准了简简,仿佛能穿透她的灵魂,“我们就是你的设备!第一视角直播,懂吗?大家就爱看这个!快给屏幕前的家人们打个招呼!”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声音尖细的无脸人立刻接话,用毫无波澜的语调模拟出虚假的狂热:“哇!主播终于要下水了!期待期待,地雷、火箭刷起来!”
“新人首播就这么勇?大家快关注这位勇士,错过今天就没明天了!”另一个声音立刻附和,像设定好的自动回复。
“别磨蹭了,”又一个声音带着看戏般的雀跃催促道,他甚至兴奋地原地蹦了两下,“数据正在飙升!热度榜第一就在眼前!你不想看看评论区怎么夸你的吗?全网最勇、无可比拟的新人明星!”
“快去!我们给你加油!财富之门就在你眼前。”
他们的话语像温暖而粘稠的潮水,冲垮了她最后那道微弱的理智堤坝。
简简被周围的气氛蛊惑,被诡异的逼迫推着,被看客们的怂恿,最终,被被自己内心那团疯狂膨胀的欲望和虚荣死死拽着,一步步走下了堤坝的斜坡,踏入了那片冰冷的淤泥滩。
脚下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淤泥比想象中还要冰冷粘稠,每拔出一步都需要耗费不小的力气,发出“噗叽”的声响。
浑浊的江水浅浅漫过她的鞋面,冰冷的触感顺着脚踝向上攀爬。
咦?原本,这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来着?
她脑海中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空白,仿佛有一块拼图被生生抽走了,但这疑惑只停留了一瞬,就被周围狂热的气氛冲散。
空气中的腥臭味愈发浓烈,几乎要凝成实质,但她却鬼使神差地没有退缩。周围的人群都在做同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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