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岁安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沿,并没半分局促,笑道:“温府什么时候开始轮到丫鬟替主人评头论足了?”
温云舒脸上的笑容僵住,指尖下意识攥紧帕子。
她从刘妈妈那里知道前院的事情,只当是有人接着父亲高升前来碰瓷。可方才见到季岁安的长相,心底莫名生出一丝不安。
吴氏语气不悦道:“云舒自幼在我身边长大,不过一片好意罢了,事情尚未水落石出,你又何必句句针锋相对?”
季岁安靠在椅背上,姿态散漫:“我刚出生就被人调换,辗转流落险些丧命,您不去查查当年的事,反倒盘问我这个受害者?”
厢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吴氏被季岁安的话堵得语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母亲。”
清朗温润的声音自门外响起,门帘随即被外头的丫鬟轻轻挑起。
温怀谦一身月白直裰,身姿挺拔,面容俊雅,眉宇间带着处事周全的沉静。他刚从书房赶来,进门时目光先扫过屋内,最后落在季岁安身上,视线微微一顿。
紧随其后的便是怒气未消的温飞白,他在外头偷听了半晌,这才跟着进屋:“大哥你可算来了!这丫头咄咄逼人,对着母亲和云舒妹妹句句发难,实在是过分!”
温怀谦抬手虚压了一下,制止了二弟的聒噪,上前先对着吴氏躬身行礼,温声问道:“方才刘妈妈拿着玉扣寻我,言语含糊,不知究竟是何缘由?”
吴氏见长子到来,像是寻到了主心骨:“怀谦,这姑娘手持玉扣,自称是温家嫡女...”
温怀谦道:“这枚玉扣,当年是我亲手系在小妹脚腕之上的。”
温飞白不可置信道:“大哥,你...你确定?”
温怀谦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季岁安身上,语气添了几分复杂:“我记得清清楚楚。当年小妹降生后日夜啼哭,闹得全家不得安宁,后来我取下这枚玉扣系在她脚边,她才渐渐安稳下来。这般往事,我绝不会记错。”
温云舒面上的血色褪去,刚才还自傲的身份在这一刻瞬间崩塌,她咬着下唇:“大哥哥...会不会是你记错了?时隔多年,往事模糊,怎么能单凭一枚玉扣就断定她的身份?”
温怀谦语气平静:“儿时记忆或许会模糊,但亲手系上的物件不会认错。”
厢房内一片沉寂,单凭季岁安这张与吴氏极为相似的容貌,再加上众人已然确认的玉扣,真相昭然若揭,在场之人心里都清楚。
季岁安站起身:“既然玉扣你们也认下,接下来的事情就有劳母亲亲自追查,这件事云舒妹妹与我都是受害者,母亲总得给妹妹找回亲生父母,给我们二人一个公道。”
温云舒过了十余年锦衣玉食的生活,早已习惯温府的荣华富贵。她不敢赌,也不敢去想,倘若亲生父母是寻常布衣农户,生活贫苦,她舍不弃眼前的生活。
顷刻间,温热的眼眸瞬间蓄满水光,温云舒猛地抬头看向吴氏,声音带着细碎的哽咽,柔弱又无助:“母亲!舒儿自小就在您膝下承欢长大,十几年的母女情分不是假的!舒儿不想离开您,更不想离开温家!”
她放软姿态,试图用十几年的养育情分留住自己的一切。
季岁安看热闹不嫌事大,悠悠道:“妹妹心安理得占了我的人生,替我享受了十几年的富贵尊荣,如今真相大白,还想赖在这里继续占着?”
“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场面一度混乱之际,门外传来一道凌厉的声音。
温云舒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泪眼婆娑地起身,怯怯福身:“爹爹。”
这副柔弱无辜,受了莫大委屈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温宏也不例外。
温老爷眸色沉沉,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刘嬷嬷早已将玉扣之事暗中报给他知晓,那枚独一无二的信物,是无可辩驳的证据。
他心中清楚,若是因为这件事挡住他的仕途,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温云舒见状,心头大急,泪水簌簌落下:“爹爹,若是...若是舒儿真的抱错,舒儿也不想离开爹娘,求求爹爹母亲,不要赶我走。”
一番权衡利弊之下,温宏道:“我温府不至于穷到多养活一个人。你也不用离开,对外就说双生胎,姐姐自幼在庄子里养病就是了。”
季岁安冷眼旁观这父慈女孝的场面,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她从心底替原身打抱不平,缓缓开口:“父亲怜惜妹妹养育情深,我可以理解。但错换人生是事实,我流离漂泊十几年也是事实。”
“我不争一时的温情,只求一个公道。妹妹回她的至亲身边,我拿回我的身份,于情于理。总不能因为你们养了她十几年,就要我这个亲生女儿处处让步。”
温老爷再度看向季岁安,语气缓和些许,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你既是我温家血脉,我温家自不会薄待你。你既是温家人,自然要为温家着想,不日就要进京,对外你是温家的大小姐,这还算委屈了你?”
“你既回了府,也要知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你在外受苦十多年,家中定会好好弥补。”
吴氏闻言,也连连上前握住季岁安的手,急切道:“是啊,你作为姐姐也要体谅父母的不易。”
季岁安勾起唇角:“我何曾受过温家的庇护,谈何体谅?倘若我偏不顺着你们的意思,又当如何?”
温飞白按捺不住火气,怒道:“你别不识抬举!父母许你温家大小姐的名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不愧是乡野长大的货色,真是心胸狭隘。”
粗鄙的贬低入耳,季岁安眼底冷意渐浓,还未等她开口辩驳,温老爷脸色已然骤变。好话都说尽,对方依旧寸步不让,他心中耐性耗尽,打算拿出强硬手段压制。
他缓步转身落座主位,端起桌上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抬眼看向季岁安,语气裹着毫不掩饰的胁迫:“那枚玉扣如今在我手里,没有凭证,就算你跑到外面四处宣扬自己是温府嫡女,外人只会当你是攀附权贵的骗子,又有谁会真心信你?”
吴氏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季岁安,心里还是有愧疚的。
季岁安轻声一笑:“父亲说得对,但是您别忘了,只要当年经手换孩子的人尚在人世,温云舒这身份就别想坐稳。您想私下慢慢遮掩处置,我倒要瞧瞧,是您暗中压事的速度快,还是我直接递状纸去开封府,让人把相关人等拘来问话更快。”
温老爷闻言脸色骤然铁青,手中茶盏重重磕在桌案上,发出清脆一响。开封府办案严明,此事一旦闹上公堂,温家的丑事会彻底摆在明面上,他刚升迁的前程顷刻就要蒙上污点。
一旁吴氏身子微微发颤,满心愧疚之余又多了几分惶恐,连忙看向面色紧绷的夫君,生怕他一时冲动,连忙道:“父母爱子,则为计深远。做母亲的,自然心疼你在外受苦多年,只不过云舒也是在我们身旁多年,也是替你尽了孝的...”
季岁安淡淡道:“让她留下来也不是不行,只不过我只有一个要求,让她从今往后在我面前夹着尾巴做人。”
这话一出,温云舒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屈辱与恨意翻涌心头,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说罢,季岁安转身径直踏出西厢房,闲散自在地沿着曲折回廊慢悠悠闲逛。
苏婉飘在她身侧,不解道:“姑娘,既然您愿意让温云舒留下来,何必还要和他们多费口舌?”
季岁安目光平静扫过周遭精致景致,低声道:“若是不把利害摆到台面上闹这一场,他们心底只会觉得我是个任人拿捏的野丫头,半分都不会将我这个亲生女儿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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