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新加坡，蝉鸣声压过了雨声。
祝青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热带的早晨没有过渡，太阳一出来就是全然的亮，蝉声从窗外的雨树上压下来，密不透风。
这是她抵达新加坡的第五个月。
浴室的镜子蒙着一层薄雾，她用手背擦了擦，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水龙头没拧紧，水滴落在瓷砖上，声音很脆，像某种倒计时；挤了牙膏，薄荷味冲上来，凉得舌尖发麻。
她煮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袋装绿茶，手机震了一下。李卓远："青云姐，我到新加坡了，住在希尔顿。你下午什么时间方便？"
她回："三点，来办公室。带上你的方案，我们过一遍。"
发送之后，她把数据表打印了一份，塞进包里。不是因为需要纸质版，是因为习惯在纸上做批注，用红笔圈出那些数字背后的问题。那只红色圆珠笔的笔帽上印着清池资本的logo，笔芯用到一半，出油有些不均，在纸上划过时会偶尔留下一道空白的飞白。
青藤的B+轮交割是在她离开北京前完成的。协议里写得很清楚：B+轮是最后一轮外部融资，这笔钱用于东南亚本地化验证和规模化扩张。五个月里，李卓远的团队完成了三件事：国内B+轮close、东南亚本地化版本研发、印尼Google Play的soft launch。速度不算激进，但milestones都踩在了协议约定的时间线上。
办公室里只有Vivian一个人，坐在靠窗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两份文件，正在用荧光笔标注。她抬头看见祝青云，点了一下头："早。"
"早。"祝青云把包放在玻璃房里，走出来，站在Vivian旁边。"Kasa的Elena Tan，周三上午十点，你准备得怎么样？"
"议程我拟了一版，"Vivian把荧光笔放下，"但有一个问题——青藤的线下充值接口，如果走Kasa的渠道，费率怎么分？Elena那边要千分之六，青藤觉得太高。"
"千分之六是高，"祝青云说，"但青藤没有议价权。在印尼，没有Kasa的五万个触点，青藤的月卡用户连钱都充不进去。告诉李卓远，费率可以谈，但先谈接入，再谈分润，没有接入，分润是零。"
Vivian记了下来，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青云姐，如果是你，你会直接答应千分之六吗？"
祝青云靠在桌沿上，手指搭在桌面的边缘。"我会先答应，然后在合同里埋一个阶梯条款——前三个月千分之六，第四个月开始，如果月流水过五千万印尼盾，降到千分之五；过亿，千分之四。Elena要的是流水，不是费率，给她流水预期，她会松口。"
Vivian的笔尖在"分润"两个字上停了几秒，然后把它圈了起来。"我改一下议程。"
"眼睛看着她，不要记。Elena说话快，但她在犹豫的时候语速会慢下来，那时候才是她的真实底价。"
Vivian把笔帽合上，咔哒一声。"以前你老板也这么教你的吗？"
"以前没人这么教我，"祝青云说，"我是自己摔出来的。"
下午两点，祝青云下楼去大堂的咖啡档口买kopi-o。电梯门开的时候，她正低头回张一的消息，没注意前面有人。
"祝青云？"
她抬头。谢子维站在电梯外，浅蓝色衬衫，没打领带，手里一杯外带咖啡，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晒黑的手腕。她愣了一下，才想起他们上次见面是在北京，一年多以前。
"谢总。"
"来新加坡了？"他问，语气是那种把每个字都送到准确位置的语速。
"调过来几个月了。"
"我们也搬来这栋楼了，十八层。"他侧身让出电梯门，"以后可能常碰到。"
祝青云点点头，走出电梯。"好。"
身后电梯门缓缓合上，她没有回头。
回到办公室，她把咖啡放在桌上，看了眼时间。两点四十五分，李卓远应该快到了。
两点五十分，前台带他进来。她转过身，看见李卓远穿一件黑色连帽卫衣，背着一个巨大的双肩包，头发比上次在北京见时长了一些，刘海搭在眉毛上，眼底有一层青黑色。红眼航班，没睡好。
"坐。"祝青云没有寒暄，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边写你边讲。"
李卓远把背包放在地上，在她对面坐下来。他从包里掏出一台笔记本电脑，开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祝青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时，指节微微发白，像是一种长期熬夜后的缺血状态。
"印尼三十日留存8.3，七日留存33，次留61。"李卓远开口，声音有点哑，"付费转化率1.8，比国内同期高0.6，但大R（鲸鱼用户）占比过低，月卡用户的第七天是个坎。"
祝青云转过身，靠在白板边缘，手里握着那支红色水笔。"说具体。月卡用户第七天流失，拆解到哪一层了？"
"我们跑了六周的cohort。"李卓远调出一张表格，屏幕转向她，"月卡用户第七天流失率47%，比预期高17个百分点。拆解后发现，他们领了七天奖励，但还没体验到需要持续付费的内容——Kampung公会的社交绑定需要平均十三天才能建立，月卡用户等不到那个节点就走。"
"你打算怎么调？"
"已经做了AB测试。"李卓远说，"对照组第七天弹出月卡续费提醒；实验组第七天先触发公会组队任务，看到队友在线，再弹出续费提醒。"
"结果？"
"实验组续费率比对照组高22个百分点，第二周日均游戏时长多17分钟。"李卓远顿了一下，"更关键的是，实验组用户在第三十天的付费转化率比对照组高出将近一倍——他们不是在为月卡付费，是为社交关系付费。"
祝青云看着他，这个男孩已经不需要她确认方向了，他已经学会了自己拆cohort、做分层、找流失节点、跑AB测试。他把从"数据"到"方案"之间的那段路自己走完了。去年之前他的眼神里还有那种"想被看见"的渴望，现在那种渴望还在，但已经被另一种东西覆盖了——一种"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笃定。
"那你已经知道怎么改了。"她说。
"月卡到期前三天，先触发公会组队任务，再弹出续费提醒。"李卓远说，"不是告诉用户'你该续费了'，是告诉用户'你的队友还在等你'。"
"前端方案有了，后端呢？"
"包体太大。"李卓远皱了一下眉，"一百四十兆，印尼中低端机型占比太高，32G存储、2G运存，Loading时间超过五秒，用户直接切去Free Fire。我们需要把包体压到一百兆以内。"
"怎么压？"
"砍掉高清材质包，按机型动态加载。首包只留核心渲染，预加载资源拆分。"李卓远说，"但美术那边有阻力，李砚觉得画质降了会影响品牌调性。"
"品牌调性是给投资人看的，"祝青云说，"用户看不见调性，只看见Loading圈。告诉李砚，如果包体压不下来，印尼渠道谈判我不参加。没有产品，谈什么品牌。"
李卓远笑了一下，那笑容比早上真实了一些。"青云姐，你以前不会这么直接。"
"我以前会绕弯子，"祝青云说，"现在发现绕弯子浪费时间。"
她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下三行字：
"一、数据自证：核心指标健康，趋势向上，不需要投资人催着拆数。"
"二、路径可复制：单点验证后，能在不同市场用同一套逻辑跑通。"
"三、创始人自驱：投资人不在场时，能独立找答案、做决策、担后果。"
写完之后，她退后半步，看着那行字，然后转向李卓远："青藤现在到了第三条。"
李卓远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被确认的如释重负，是一个创业者终于听到投资人说出"你不需要再等我说对"之后，才发现自己已经能判断了。
"青云姐，"李卓远说，"你知道我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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