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严先回了北京。公司那边有两个项目在推进,他不能一直留在C城。
走之前他陪祝青云又去了一次医院,祝青云正在填各种收尾表格,递过去,又接回一张。他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走过去打断她。走廊里有人在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持续了一会儿。填完最后一张,转过身看到他还在,说:“你先回去吧。这边我自己能处理。”
他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回北京?”
“处理完就回。”
他说:“到了告诉我。”然后走了。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被那面墙接住了。
方严走了之后,祝青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也有一棵合欢树——和之前妈妈住院的时候病房窗外的那棵长得很像。绒花开着,粉色的,一簇一簇挤在叶子中间。可她手里还攥着一沓没来得及处理的事情——死亡证明、亲属关系证明、公证、房产转让、丧葬费。
继承公证处很多人,柜台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正在填表格,笔尖用力到把纸面戳出一个小洞;对面的男人接过盖好章的材料,翻都没翻就塞进包里,转身走了,像在完成一件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角落里一个年轻女孩坐在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沓文件,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看不出表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祝青云站在队伍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包带。
窗口的工作人员翻了一遍材料,抬头看了她一眼:“父母双方都过世了?”
她愣了一下,父母双亡,这个词突然蹦出来。她爸走的时候所有手续都是家里人办的,自己只是被通知结果的那个人。“嗯。都走了。”
工作人员低头继续翻材料,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翻到亲属资料那里,顿了一下:“确认没有其他的第一顺序继承人在世了对吧?我看资料都是全的。”
祝青云说:“没有。我是独生女,外公外婆早就不在了。”六亲不认,脑子里又蹦出了这个词,有些不合时宜的可笑。
工作人员又确认了一遍,程序走完,把盖好章的材料推出来。祝青云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日期,拿着那几页纸走出政务大厅。
她在那棵树下站了一会儿,把那叠材料放进包里,拉链拉好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响了一下。
回到那间老房子,坐在客厅里。
茶几上放着一只空杯子,里面没有倒水。她坐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然后站起来,开始收拾衣柜。
那间老房子在她妈住进去之后几乎没有变过。衣柜里挂着几件旧外套,厨房的碗碟按大小摞好,茶几下面压着一张明信片,邮戳褪了色,但字迹还在。她坐在床边,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翻出来,叠好,分类,放进纸箱。大部分东西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但她还是继续翻着。
翻到衣柜底层的时候,手指碰到一只旧信封,夹在一叠叠好的床单之间。信封没有封口,抽出来的时候滑出一张照片。黑白,边角已经泛黄。照片上有三个人——她妈,她爸,还有一个小女孩坐在她爸腿上。她爸的手搭在她妈肩上,她妈的身体却微微侧向另一边,像随时准备起身离开。
她不记得这张照片,不记得他们三个人曾经站在一起过。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她妈的字迹,很轻,像写的时候没有用力:“青云三岁,全家。”
她把那张全家福放在床头柜上,准备明天带去父亲墓地。
祝老师教了一辈子的语文,教案摞了半人高,按学期码得整整齐齐。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2007年下学期,夹着一张泛黄的便签,是她妈的字迹,很轻,像写的时候怕被人看见:
"青云高考成绩出来了,要去北京。她走了,我就没什么牵挂了。"
祝青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妈不是"为她骄傲",不是"祝她前程似锦",是"她走了,我就没什么牵挂了"。她忽然意识到,她妈这一生都在做一件事:把她推离C城。小时候逼她考第一,是为了让她有资格离开;高考填志愿只让填北京,是为了让她物理上离开;甚至后来生病,也从不打电话让她回来,因为她妈知道,一旦回来,就再也走不掉了。
她把那张便签和全家福放在一起,没有哭。只是坐在那里,第一次觉得,她妈的"控制"和"放手"其实是同一件事。
打开包,手指摸到包底那包着平安扣碎片的手绢,停了一下,没有拿出来,只是确认它们还在。
第二天去了爸爸的墓地。墓园在城外,石阶两侧的草已经长过膝盖了。她走到那块碑前面,蹲下来,把那三岁时坐在她爸腿上的照片放在了碑脚的平台边缘。
蹲在那里安静了一会儿。风从树梢间穿过,她听到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像在对自己说:“她留着你抱着我的那张照片。”
到北京的时候是下午,方严来机场接她,站在到达口,她推着箱子走出来,走到他面前。
“回来了?”他说。
“嗯。”
两个人往停车场走的时候,他没有问她“你妈的事都办完了吗”。车从停车场开出来,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他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从副驾驶前面的储物格里拿出一只白色信封,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杯架旁边,没有递给她。
“青藤那份数据,”他说,“我让团队把完整的分析发到你邮箱了。这是打印件。”他停了一下。“那道‘持续观察’的位置,我放下来了。你不用现在看,也不一定需要看。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它在那里。”
祝青云看着那只信封,没有拿起来。她注意到信封的边角有一点折痕,像被打开过又合上。
她说:“我知道了。”
红灯变绿,车继续往前开。那只信封留在杯架旁边,没有人再碰它。
春节前一周,方严订了机票。他说去月谷散散心,约旦,飞过去要转机。
订完机票之后的那几天,日子过得很平静。她正常吃饭、睡觉、工作、翻邮件,方严正常出门、回来、坐在书房里。两个人之间的话不多,但也不冷——像隔着一层水在看对方,能看到轮廓,但听不清声音。他们都在表演正常,演得彼此都信了。
出发那天早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行李箱上。她站在厨房里倒水,方严从卧室走出来,经过她身后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想说什么,然后没有说。
他在机场办好了所有手续。值机、托运、安检通道——每一步都走在她前面半步,做完一道确认就回头看她一眼。她还在,但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
十几个小时的航程里窗外的云层从灰白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橘红,又变回深蓝。方严坐在旁边偶尔翻杂志,偶尔侧过头看她——她的脸大部分时间朝着窗外。她闭着眼睛,但知道他在看她,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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