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关于御史南下的告诫,像一层无形的薄冰,覆盖在林府往日的从容之上。府里的气氛明显沉静了许多。连母亲去各府走动都少了,更多时间留在家里,督促我女红,或是检查我誊抄的书目。
赵珩借书,成为沉闷日子里唯一的外界气息。书目终于抄完,母亲过目后,让林福派了个伶俐的小厮,送往县衙后宅。不过两日,回礼和回帖便来了。
两盒精致的文房点心,并一本赵珩手抄的唐人诗集,字迹清隽飘逸。回帖言辞恳切,他邀我后日同游,并言已禀明母亲,赵夫人亦觉此乃雅事,若林小姐得暇,盼能成行。
“赵公子倒是周到。”母亲语气平淡,“落霞坡离城不远,景致也还清静。你父亲的意思,既是寻常交往,不必过于拘谨。你整日在府里,也闷坏了,出去散散心也好。”
“母亲……不一同去吗?”我下意识地问,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母亲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了然的审视,随即化为淡淡的,不容置疑的规划:“赵公子邀的是你,我若同去,反而不美。年轻人自有年轻人的相处之道。春竹、秋穗跟着,林福再安排两个最稳妥的护院,早去早回便是。”她顿了顿,指尖在诗稿上轻轻一点,“赵公子家风清正,举止有度,你只需言行得体,不失林家门风即可。这也是你该学的。”
“是。”我低下头。母亲的话堵死了我任何退缩的借口。
后日一早,天色澄澈。我换了身便于行动的浅碧色绣缠枝兰草的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头发简单绾起,镜中人清丽温婉。只是偶尔,当我不经意间瞥见镜中那双眼睛深处一闪而过,与这稚嫩脸庞不符的沉郁时,会有一瞬间的恍惚,想起我本来是个三十岁出头的人。
马车出了城,沿着官道行驶小半个时辰,便拐上一条略窄但平整的土路。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缓坡向阳展开,绿草如茵,间或点缀着野花。坡顶视野极好,能望见远处连绵的春山,坡下有条清澈的小溪。
赵珩已经到了,身边只跟着一个书童和一个中年仆从。他今日穿着雨过天青色的直裰,更显身姿挺拔。见我的马车停下,他含笑迎了上来。
“林小姐。”他拱手行礼,笑容明朗,“劳烦移步,珩深感荣幸。此处简陋,唯有清风野趣,还望莫要嫌弃。”
“赵公子客气。”我回礼,“此处景致甚好,有劳公子费心。”
“林小姐请看,”赵珩引着我沿小径往坡上走,指着远处山峦,“那便是西岭余脉。春日山色,晨间青黛,午后苍翠,待到夕阳染金,故有‘落霞’之名。”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阳光下的山色温柔宁静。
“确实很美。”我轻声应道。
赵珩很会引导话题,谈论诗词典故,或是本地风物传说,语气轻松,不会让人感到压力。我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附和。他学识颇丰,且懂得照顾听者,不会一味掉书袋。我们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的举止始终礼貌周全。我能感觉到他试图营造一种轻松愉快的氛围,而我也尽力配合,扮演一个羞怯但知礼的闺秀。
坡上风有些大,赵珩很自然地侧身,替我挡了些风。这个细微的举动体贴而不逾矩。我低声道谢,心里却想,若真是十五六岁的林晚琪,此刻大概会脸红心跳吧。而现在的我,只有一种被妥善照顾且略带疏离的感激。
我们在坡顶驻足,从这里望去,景色更佳,能隐约看到更远处官道的某一段。
“那边官道旁,似乎有个茶寮?”我随口问道,只是为了说点什么,也为了确认位置。
赵珩看了一眼,点头:“是。是个老茶寮,多是过往行商、脚夫歇脚之处。茶粗陋,但炊饼实在。”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种出身良好的少年对底层生活略带好奇的俯视,“不过,那里鱼龙混杂,不比家中茶楼清净。”
日头渐高,赵珩接着提议:“走了这些路,林小姐想必也渴了。回城路上,倒可去那茶寮略坐坐,用些茶点再回府,免得空腹颠簸。只是地方粗陋,不知林小姐意下如何?”
我其实不想去,有点厌倦那种环境,厌倦可能出现的麻烦,更厌倦被迫去面对与我此刻身份格格不入的粗粝。但赵珩提议得自然,且是出于照顾,若断然拒绝,显得过于娇气,也不符合林二小姐该有的教养。
我犹豫了一下,目光扫过春竹。春竹微微摇头,眼里有不赞同。但赵珩正温和而期待地看着我。
“……也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有劳公子。”
一行人下了坡,马车行至官道,不多时便到了那茶寮。
果然简陋。茅草顶,竹木为架,四面透风。门口空地上摆着几张粗木桌凳,已经坐了几伙人。有赶着驴车风尘仆仆的货郎,有挑着担子歇脚的农夫,还有两个眼神精悍的行脚商人。茶寮老板是个干瘦老头,正提着大铜壶给客人续水。
我们的到来,像一颗石子投入浑浊的水塘。几桌客人都停下了交谈,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赵珩神色自若,仿佛早已习惯成为焦点,引着我走向最靠边一张相对干净的桌子。春竹和秋穗连忙拿出自带的细布铺在凳子上。
“委屈林小姐了。”赵珩歉然道,吩咐书童去让老板上些干净的茶水和炊饼。
我坐下,垂着眼,用帕子轻轻掩了掩口鼻。不是矫情,是那混合气味确实令人不适。
粗陶碗的茶水和焦黄的炊饼很快上来。茶水浑浊,炊饼粗糙。我没有动。赵珩也只略沾了沾唇,显然也不习惯这种饮食。他似乎为了缓解尴尬,与我低声说着话,话题转向他近日读某本游记的感想,说起海外风物。
我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借着垂眼的掩护,无意识地扫视着周围。然后,定格在旁边那桌。
那桌坐着三个汉子,衣着陈旧,面容粗犷黝黑,手上骨节粗大,带着长期在山野劳作的痕迹,是猎户。桌上放着鼓鼓囊囊的包袱和一把用旧布仔细裹着的长条物件,看形状是猎叉或柴刀。他们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略显沉闷的口音。
其中一个年长的,约莫五十多岁,脸上皱纹深如刀刻。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得看不出原色的小旧布包,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样零碎东西。他拿起一样,递给对面的年轻同伴看,嘴里嘟囔着,声音断断续续飘来:“……就这些,王掌柜给的那点跑腿钱,也就够摸个边儿……真当是去挖宝?”
我的目光随意扫过布包里的东西,一个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形状的铁箭头,半截乌木簪子,几块边缘锋利的碎陶片……都是山里、废墟里常见的破烂,不值钱。
然后,我的视线,像被无形的钉子钉住,死死锁在了老猎户此刻捏在手里的那样东西上。那样东西,在透过茅草缝隙漏下有些浑浊的阳光里,反射出一点黯淡的黄铜色泽。
那形状……
木鱼头。凹字三齿。一刀痕。
时间、声音、气味……一切感知都在那一刻被抽离。茶寮里所有的嘈杂,赵珩温和的语调,风吹茅草的窸窣,甚至我自己呼吸的声音,全都像被一只巨手抹去。只剩下死寂,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巨响。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带来一阵天旋地转的冰冷眩晕。
那把钥匙……那把样式独一无二的黄铜钥匙……
老猎户的声音,穿过那层死寂的薄膜,断断续续,却字字如冰锥,凿进我的耳膜、我的脑子:“……挂在狼标子低坡那具尸骨的颈骨上,麻绳都烂了。看骨头,是个成年女子,死了有些时日了,肉早没了……”
成年女子……尸骨……颈骨上……
我猛地低下头,动作僵硬得如同生锈的木偶,死死盯着自己面前粗陶茶碗里那浑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