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下午,魔法部地下二层走廊里的脚步声都显得比平时轻快了一些。从半开的窗户能听见猫头鹰棚屋那边传来扑棱棱的振翅声,大概是提前下班的职员在寄周末的信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周末将至的松弛感,连墙上的画像们打哈欠的声音都拖得更长了。
艾洛温坐在自己的小桌子前,处理着最后一份文件。是一份关于某个跨境魔法物品走私案的进展报告,需要整理摘要后归档。报告本身不算复杂,但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格外认真,像是在用这种方式为这一周的工作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一周。有惊无险的一周。
她做到了。她完成了姑姑给她定下的目标,没有出什么大错,没有惹恼上司,甚至——如果她没理解错的话——里德尔司长对她的工作还算满意。今天早上她刚到办公室的时候,他破天荒地主动开口,问了问她这一周的工作感受。艾洛温当时紧张得差点把笔记本掉在地上,结结巴巴地说“挺好的,学到了很多东西”,里德尔听完只是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但能让他点头算是个不错的成绩了。
现在,距离下班还有不到半个小时。最后一份文件摘要写完了,她检查了一遍格式和措辞,确认无误之后合上卷宗,放在桌边那摞已经完成的文件堆最上面。然后她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了一口气。
哦耶,结束了。
紧绷了一周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下来。她不用再担心明天早上推开这扇门时会面对什么,不用再揣测里德尔每一个细微表情变化背后的含义,不用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判断气氛是不是又不对劲了。周一早上,她就可以回到新闻管理处的地下室,回到那些落满灰尘的旧档案和安全的寂静里去了。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轻松,几乎有点飘飘然。她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圆润的石头。这是帕赛丽娜昨天下午塞给她的,说是从某个杂货店买来的幸运石头,能给人带来好运。艾洛温不太信这些,但她喜欢这颗石头光滑的触感和温润的色泽,像一颗被河水冲刷了千万年的鹅卵石。
她把石头放在桌面上,用一根手指抵着它,轻轻一推。石头骨碌碌地滚到桌子边缘,撞到笔筒停了下来。她又把它拨回来,再推出去。如此反复,像一种无声的游戏。
她的思绪也跟着这颗石头一起滚来滚去。她想起昨天中午帕赛丽娜来找她,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我跟他分手了。”帕赛丽娜说,声音平静得不像她自己。
那个傲罗男朋友,艾洛温见过几次。高高瘦瘦的年轻人,笑起来有点腼腆,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疤,据说是某次追捕黑巫师时留下的。他对帕赛丽娜很好,每次见面都会带她喜欢的小礼物,会耐心听她讲那些琐碎的抱怨,会记得她讨厌吃蘑菇和喜欢加双份糖的奶茶。但他太爱工作了,或者说,太爱他作为傲罗的职责。近几个月来魔法界不太平,接连发生了好几起针对麻瓜出身巫师的袭击事件,傲罗指挥部压力巨大,他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扑在了案子上。帕赛丽娜的约会一次又一次被放鸽子,从周末的晚餐到周三的午间咖啡,理由永远都是“临时有任务”“线索有了新进展”“嫌疑人可能今晚会露面”。
帕赛丽娜忍了很久。她理解他的工作性质,也为他感到骄傲。但理解是一回事,一次次被排在“紧急任务”之后是另一回事。终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周末,帕赛丽娜精心准备的野餐又一次因为他一句“抱歉,有突发情况”而泡汤之后,她把他约到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家咖啡馆。
“我跟他说,我们分手吧。”帕赛丽娜当时是这么跟艾洛温描述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他愣住了,问我为什么。我说,因为我觉得在你心里,工作永远比我重要。他说不是这样的,他只是…只是最近太忙了。我说我知道,但我不想永远当那个等你有空再说的人。”
然后帕赛丽娜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释然,也有一点点自嘲。“你知道我还给了他一次机会吗?最后一个问题。我问他,如果我和那个最近到处袭击人的坏巫师一起掉进了河里,你会救谁?”
艾洛温当时屏住了呼吸,等着听那个答案。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他会说救你,那证明他心里还是有她的;他会犹豫,那证明他至少在认真思考;他甚至可能会说救坏巫师,因为那是他的职责。
但帕赛丽娜的答案完全不在她的预料之内。
“他看着我,然后笑了,用一种特别无奈的语气说:哦,别逗我了甜心,你会游泳的。”
艾洛温当时愣住了。帕赛丽娜看着她愣住的表情,笑得更厉害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当时也是这个反应。我愣了几秒钟,然后也笑了。笑着笑着就觉得,算了,就这样吧。一个连这种问题都不会哄你开心的男人,留着干嘛呢?让他去跟他的坏巫师过一辈子吧。”
想到这里,艾洛温忍不住笑了出来,纯粹是被帕赛丽娜前男友的回答给逗笑了。她想象着帕赛丽娜当时愣住又气笑的表情,想象着那个傲罗小伙子一脸认真地指出你会游泳的的样子,觉得这个故事既荒唐又有点可爱。
然后她就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抬起头,笑容还挂在脸上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对上了里德尔的目光。
他正侧着头看着她。没有在工作,没有在看文件,就只是看着她。那双深色的眼睛在办公桌后方的阴影里,看不太清具体的情绪,但艾洛温能感觉到,他在观察她。
艾洛温一下子清醒过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掉了。她飞快地低下头,盯着桌面上的那份卷宗,假装在研究上面的某个单词,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敲起了鼓。她希望里德尔只是刚好抬起头,希望他只是随意一瞥,希望他能把刚才那一幕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瞬间,然后继续做他自己的事。
但她的希望落空了。
也许是因为马上要下班了,也许是因为明天是周末,也许是因为这一周的工作确实还算顺利,这位司长大人似乎也难得地放松了下来。他没有立刻移开视线,也没有重新埋首文件,而是保持着那个侧头的姿势,过了一会儿,开口问道:
“塞尔温小姐,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了吗?能分享给我听听吗?”
他的语气很平和,甚至带着一点好奇,不像是在质问,更像是一种随意的闲聊。但正是这种随意的语气,让艾洛温更紧张了。她该怎么回答?把帕赛丽娜分手的私事讲给上司听?显然不可能。但敷衍过去?面对里德尔,敷衍似乎比说谎更需要勇气。
她迟疑了几秒钟,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碰到了那颗光滑的石头。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只是…听到一个关于情侣吵架的小故事。”
她没有提帕赛丽娜的名字,也没有提傲罗,只是把那个核心的问题提炼了出来。
“女生问男生一个问题:如果我和另一个人一起掉进了河里,你会救谁?男生的回答是:你会游泳的。”
她说完之后,办公室里有片刻的安静。艾洛温的心跳得更快了,她甚至开始在心里组织一些挽救气氛的话,比如“只是个无聊的笑话”或者“可能男生比较实在”。她不确定里德尔听到这种话题会有什么反应,也许会皱眉,也许会直接说无聊,然后让她专心工作。
但里德尔没有皱眉,也没有说无聊。他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说:
“真是个难回答的问题。”
艾洛温愣住了。她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个反应。难回答?为什么难回答?这不是一个经典的,考验感情的问题吗?标准答案不应该是当然救你吗?
她忍不住问:“为什么?”
问出口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越界了。她怎么能反问上司呢?但里德尔似乎并不在意。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味道。
“为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然后说,“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知道,这是个难回答的问题。”
这个回答等于没回答,但艾洛温却从中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敷衍,而是一种…承认。承认这个问题本身就有其复杂性,承认有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也许是此刻的里德尔心情确实不错,也许是他那种放松的姿态给了艾洛温一点勇气,她犹豫了一下,又问了一个更大胆的问题:
“如果是您,您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呢?”
问完她就后悔了。她今天是怎么了?先是上班时间走神傻笑被上司抓个正着,现在居然还敢问上司这种私人问题?她低下头,盯着自己交握在一起的手指,等着里德尔用一句冷淡的“这不关你的事”或者一个沉默的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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