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冬》/SugaringX
“为何目光又躲闪,为何固执地,不愿避开这场雨。”
*
青浔昨夜下了一场雨,潮气不散。
公交车窗上挂着雨痕,窗外世界昏沉。
现在是早晨七点左右,身边的阿婆们神采奕奕,脑袋凑在一起,说着些不搭边的闲话。
从城南菜市场的鸡蛋涨了两毛说到谁家女儿的对象又出了岔子,语调既惋惜又兴奋。
祈季将头轻靠在一边,捏着英语单词表,视线却虚焦,思绪一团乱麻,看不进去什么。
她拢了拢身上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
还是冷。
很普通的周五,却是个黏腻的阴雨天,带着寒气侵袭这个都快结束的冬日。
不知说到什么话题,周围声音低了下去,可祈季仅离咫尺,将其尽收耳底。
“哎,你听说了伐?”其中一个阿婆勾勾手掌,脑袋纷纷凑过来,“那个傅总,傅远景家里头,又来了个小的。”
青浔这个地方,来旅游的人不少,有些人会觉得这里很大很大,怎么也逛不完。
而对于常住在这的人,不过是个芝麻大点的地方,有点什么动静,全被人知道了去。
就比如现在旁边阿婆们聊的那个傅远景,祈季两个月前才和他见了第一面,两人臭着脸闹了很多不愉快。
“那个小的多大了?”
“听说还在读高一,啧,也是可怜,亲爹没了,娘又嫁了人……”
祈季无心再听下去,连忙解开缠成一团的耳机线,蒙蔽耳朵。
WhisperFM90.5流出轻缓悦耳的女声。
背景音乐是孙燕姿的《雨天》。
Whisper电台每次配的bgm都很应景,祈季轻轻合上眼,又想起下了一整晚雨的昨夜。
从小到大都没有和她大着嗓门说过话的温雅,听到“外人”这个词,竟指着傅说陡然拔高声音嘶吼——“他是你哥!”
那股酸酸的感觉再次涌上来,又听到孙燕姿唱到“你能体谅我有雨天”,祈季苦涩地扯扯嘴角。
好讨厌雨天。
发呆好久,直到车都过站,她才想起来要下车,看了眼时间,急急忙忙去按下车键。
“叮咚——请开门——”
少女背着双肩包,从公车台阶上蹦下,只留下一道俏丽清瘦的背影,校服外套领子上的卫衣帽一颠一颠的。
今天运气实在不好,坐过一站不说,狂奔时没注意脚下,还不小心踩到好几个井盖。
从前祈年和她一起散步时,总会不动声色把她往里一带,绕开那些黑漆漆的井口。
虽然南方没有什么踩了井盖会倒霉之类的传闻,祈年也从来不信这些,只是觉得万一松动,踩上去危险。
祈季其实不怎么回忆这些,因为每次一想到,喉咙就会发堵,肺部倒灌进一股冷空气。
但逃避无法解决问题,她深知。
因此任由回忆肆虐,她不躲。
往远处瞥了眼。
青浔一中的校门离得实在太远,书包又沉沉挂在肩膀上,压得人很不舒服,她步伐越来越慢。
深吸,一阵干净透明的甘泉味道袭来。
恍惚间,有轻轻又匆匆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越靠越近。
轻缓的喘息声混着丝丝清冽的薄荷气息。
“哎。”后面的人喊了一声,声音像一块清凉的薄荷冰糖,“发圈要掉了。”
她忍不住回头。
感受到发圈要脱落的瞬间,祈季下意识偏头去摸后脑勺,此时那根黑色发圈正好脱落从她的指尖滑出去。
瞬间,发丝散开,半遮着脸。
面前那只手指尖轻弯,修长又薄削的掌心稳稳当当落着那根发圈。
少年发丝微动,低眸看掌心,像接住了个什么不得了的宝贝。
碎发间透出他白皙的面庞。
祈季睫毛颤了一下。
那人直起身,发圈在指尖转了一圈,嘴角挂着明显的笑容,吹吹垂在额前的碎发,语气很欠:“下次掉点更有难度的,这个太简单了。”
“………”
祈季大脑停转,还没来得急说什么。
“叮——叮——”
身边路过一个骑自行车的男生按铃:“呦,周游时!”
祈季将长发别到耳后,又想起王安石那首诗,被她写在日记本第一页——
“春风地上行,当与时周游”。
嗨,周游时。
好久不见。
她撇了眼枝干上快要抽出的新芽。
你那时说的春天,真的快要到了。
男生扶着车把,笑了声:“好久不见,今天怎么没骑车?腿着来的?”
“车半路闹脾气了呗。”
祈季听见少年声音清凉,轻笑应答。
自行车铃铛又响了两下,那个男生笑着骂了句“倒霉蛋”,便踩着踏板远去了。
祈季垂眼将发圈套上手腕,又低头看看表盘上的时间,距离学校大门关闭还有两分半。
再抬头周游时已经跑在前面,偏过头来。
少年漆黑的瞳仁在发亮,笑得灿烂。
这天气明明又阴又雨的,竟毫无预兆地洒下一层薄薄的阳光。
少年侧脸的轮廓被淡淡的阳光勾勒出一道浅浅的金边,他朝后边招手:“门要关了,快来!”
祈季怔了半秒。
大概是生活太沉闷无聊,大概是那一缕光恰好落在眼皮上,又大概是少年跑起来真的有风。
淡阳、香气、少年、潮湿的柏油马路。
莫名让她又想起刚才听的电台,关于青春里的雨季。
愣许久,刚准备抬脚,已经跑出很远的少年又跑回她左边。
祈季肩头一轻,书包带子从胳膊上滑下。
周游时单手将书包轻甩,稳稳当当落在他右边肩膀,用两只手指勾着书包带,面朝祈季,倒退着跑。
校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轮廓,肆意张扬。
他生得极为好看,五官疏朗,气质清隽,带着桀骜的少年气,藏青色校服外套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灰色卫衣,走过的地方留下独属于他的气味。
少年朝他笑,又转过头去向前飞奔。
左耳的耳机忘记取下,放了许久轻音乐的WhisperFM开始重播刚才的节目,舒缓的女声泉水般流淌出来——
“雪松混合橙花的气息被雨水洇湿,少年掠过身旁,风里就多一股青杏的涩,薄薄的皂粉在衣领上留着些残香,那是青春里怎么也逃不掉的雨季。”
周游时还在前面叫她,祈季跟在他后面跑,脚尖踩过潮湿地面,溅起细细的水珠。
她忽然觉得,写这篇稿子的人,一定也曾在某个阴雨天,遇见这样一个少年。
*
两人一同走到楼梯间,在三、四楼的交错口,周游时似乎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将分别时,祈季轻轻握住掌心,声音不大:“等一下。”
周游时本想丢下一句“走了”便离开,听见女孩叫他,立马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俯下身等她继续说。
女孩把手背到身后,领口因为拉扯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清瘦的锁骨,手指轻轻绞着校服下摆,语气努力撑出一种漫不经心的自然——
“谢谢。”
“你叫什么名字?”
周游时。
她当然知道。
想听他亲口说。
这样就可以告诉他我叫祈季,祈祷的祈,季节的季。
少女偷偷藏起来的小心思,简单又复杂。
只是面前的少年神经大条又中二,将两根手指放在太阳穴附近一划,朝她挥了挥,然后笑:“雷锋,最帅的那个,……”
上课铃响,他的后半句话被吞没。
两人步履匆匆,一个奔向四楼,一个去往三楼。
*
祈季是到三楼的那个。
她猫着腰偷偷从后门溜进高一(2)班教室,见里面一片暗沉,顺便开了灯。
好在第一节是老吕的数学课,意料之中的,铃声还没响多久,讲台上空空如也。
“小盒子!你没发生什么事吧!”
祈季屁股刚碰到凳子,就听见好朋友的声音传来。
孟意坐在靠前的位置,两人离得不算远。
担心一整个早上,好不容易等到她来学校,忍不住关心。
“没事——出门晚了——”祈季用口型回答。
孟意完全放下心来,转回去写卷子。
祈季给自己扎了个不容易掉的高马尾,又拿出昨天的数学卷子检查了半天。
这时老吕才姗姗来迟,迈着他那艰难的步子。
老吕是个圆溜溜的老头,圆头圆脑圆肚皮,每天捧着他那保温杯用虚软的胖手指点江山,讲到激动之处唾沫星子乱飞。
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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