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晚高峰,天色渐晚,车灯逐渐亮起。
空气中漂浮晚餐的油烟味,街上喇叭声此起彼伏。
祈季攥着手机,犹豫两秒,深吸一口气,正要转身——
“嘀嘀——嘀——!”
刺眼的车灯直直打过来。
“喂!”
熟悉的一股薄荷香气闯入鼻息,她转身的动作被打断,那人力气很大,她整个人被拽着微往后退了两步。
车擦过她的校服后摆,高马尾被吹散几缕。
“不要命了!”
面前的周游时微倾着身子。
逆光里他的脸看不太清,只朦胧见他眉心紧拧着,刘海被风吹得有些乱,胸口还在起伏。
身后那辆车呼啸着扬长而去,风过发梢,碎发轻扫睫毛。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祈季大脑还是一片空白。
仿佛是下意识地,她望向自己的手腕。
腕间有发烫的体温传来,骨节分明的手覆在上面,箍得很紧。
因为后怕,好像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声如鼓点般响个不停。
手臂任由他抓着一动也不敢动。
见她没反应,声音又从头顶砸下来:“走路要看路啊。”
声音比刚才温柔多了,像一阵春风,还带着没平复的喘。
周游时松开她手腕,往后退了半步。
祈季终于能听到自己还颤抖的声音:“你让我转头的。”
“我没看到那辆车……”
几乎是从嗓子眼挤出来的声音。
周游时思索一下,轻咬下唇,微微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我的错。”
语气又恢复那懒洋洋的调子。
“也不是。”祈季迅速摇头否认,又试探着问,“你怎么在这?”
路灯突然亮起,桔黄色的光落在他肩膀。
他将手插进裤兜,语气很随意:“路过。”
祈季呆呆点头,“哦”了一声,低头拉上校服拉链,挥挥手说声“谢谢”便转身离开。
“慢着。”
周游时懒懒伸手勾住她的书包,轻轻往他的方向带了带。
“让我猜猜,那封信是在三班的桌兜里发现的,对吗?”
“……是。”
祈季这才意识到他是特意来找她的,所以他才会在空空如也的聊天框里打下那两个字。
就为了那封信?
大脑持续发懵。
“你知道是写给我的,对吗?”
“是。”
周游时松开手指,重新把手插回兜里。
“谢了。”又突然没来由地和她道谢。
没头没尾的,祈季没跟上他思路。
“谢我干嘛?”
“你帮我……”他停顿一下,“也帮她藏了,没让第四个人看见那封信。”
他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远处某家店的招牌上,声音低下去:“毕竟这种事,传出去舆论先伤害的都是女生,谁也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
原来他们守着同一个秘密。
替那个和他们两个谁也不熟,总是高扬着脑袋,穿修身T恤,每天都精心把自己打扮得很漂亮的三班女生。
祈季心里突然轻飘飘的,有种特别的感觉上涌。
可话到喉咙口变成了:“刚才你拉我那一下,就算扯平了呗。”
周游时偏头看他,逆光下他的眼睛也像星河,此时却带着疑惑:“扯平?”
街上又一阵喇叭声,路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地斜在脚边。
祈季乖乖点点头,睫毛垂下去。
周游时不是个时时刻刻都正经的人,或者说他大部分时候游离在规则之外。
看着面前的女孩,他深埋的劣根性突然蔓延,嘴角慢慢翘起来:“你一条命,就抵一封信?”
他的尾音是往上勾的,像在诱导什么。
祈季歪着脑袋看他:“…那你觉得值多少?”
她眼睫翕动,一脸认真,不像在开玩笑:“我只有一条命。”
周游时笑起来脸颊上有小括弧,他仰天长长吐出一口气。
还想说什么,又于心不忍,只得作罢。
“送你到地铁站?”
她抬头去寻周游时的眼睛,男生居高临下遮住身后的路灯,留下一片阴翳。
从小就被教育少麻烦别人,要独立,祈季下意识就想说“不用”。
可这两个字卡在喉间,怎么也发不出声来。
“走吧。”绿灯恰好亮起,周游时已经往前走,语气不像在商量。
祈季小跑两步跟上去:“……其实也不用,地铁站很近。”
“顺路。”
他总是这样,言语间带着不由分说的坚定,让人没办法说出拒绝的话。
夜幕沉沉压下来,通往地铁站的路长满了梧桐树,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祈季问他怎么没骑车,他轻松一笑说车又送去修了,他抱怨周六周日还要早起来学校考试,祈季默默听着,和他开玩笑说让他一觉睡到二模……
男生腿长,尽管放慢脚步等她,偶尔还是会不小心冲到前面去,祈季又被微微落在后面。
她并不讨厌跟在他身后,甚至可以说比起并肩她更习惯这样。
女孩索性低着头慢吞吞走。
他们交错开时影子一长一短并行,而靠近他那边的时候影子会交叠在一起。
周游时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右手从兜里拿了出来,松松在身侧垂着,修长的手指在影子中更是被拉得更长,手指微微蜷缩。
祈季盯了半天,悄悄往右侧挪了个身。
影子从交叠变回并行。
她缓缓抬起小臂停顿许久。
见面前的背影宽阔,自顾往前,这才放心地伸出左手小拇指,勾了勾。
只有流转的空气回应她。
男生似乎察觉到后面的人没跟上,脚步放得更慢,稍微转了一下脖颈。
祈季即刻将手一缩,背到身后,慌张追上去。
周围路人来来往往,都目视前方忙着赶自己的路。
所以也没有人看到那片路灯最昏暗的区域,女孩伸出纤细指尖勾住了男孩垂在影子里的小拇指。
*
地铁飞驰而过,祈季扶着摇晃的把手,尽管都快到站,心脏却还是为之颤栗。
原本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好像在一瞬间有了解释。
祈季在这一方面从来都不敏锐,甚至可以说很迟钝。
所以当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不禁怀疑,这就是喜欢吗?
地铁忽然大幅摇晃,她将扶手攥得更紧,手心细细密密布着一层薄汗。
又想到分别时她盯着那个背影离去,直到周游时完全消失在电梯拐角,才不舍地取下书包过安检。
明天见不到他,后天也见不到他,心中一片失落。
原来已经那么喜欢了。
祈季和大部分青春期少男少女们一样,幻想过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怎么想都觉得应该是轰轰烈烈、声势浩大的,像夏天聒噪不停歇的蝉鸣。
可现在她才发现,她的喜欢是安静的。
只是在普通的一天,在没有什么特别的地铁上,她想明白了已经发生好久的事。
细水长流,却润物细无声地潜入她生活。
没有翻天覆地的变化,每天的生活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只是心脏某个角落有了歇息的地方。
她不由得低头弯了弯嘴角,很安心。
*
“江南大道到了,开左边门,下车当心脚下空隙。”
祈季家就在地铁站旁,踏着月光走几步很快就到了,市中心的独幢小洋房。
傅远景和祈年完全是两类人,要说唯一的共同点只是都很有钱,就算从这幢房子搬出去住到他那里,也不会吃亏。
那个时候“拜金女”的说法正流行,祈季不止一次质疑温雅也是这类人。
自从再婚后,她回这里的时间变得极少。
傅远景也一样,非必要不会来。
这明明对祈季来说是件好事,不用总是见到这个陌生男人,生活都舒畅很多。
可一想到妈妈也离她而去,本该陪她的时间都和这个男人呆在一起,就会莫名恨这个陌生人。
甚至有些时候,也会恨温雅。
她才十六岁,还有很多不明白的事。
比如她们母女两个人也能把日子过得很好,为什么非得让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进自己家门。
比如为什么婚姻对温雅来说那么重要,重要到她怎么哭着求着都无动于衷……
花园的栅栏门是扫脸自动打开的,即便这样,安姨还是早早等在门口,笑眼眯眯地迎接她回家,脸上皱纹更加明显,苍白无光。
应该是刚做完一家人的晚饭,她身上还记着围裙,散发出浓重的油烟味。
家里冷冰冰,也没亮主灯,那几个人大概都不在家,她早该想到的。
安姨是个极度节约的人,家里没别人在的时候,她基本上不会开大灯。
而祈季正好相反,一进门便“啪啪”将整个屋里最亮的灯全打开,这才舒服下来,哒啦着拖鞋往楼上跑去。
换完睡衣下来,蹦跳着冲到餐桌前。
安姨是很久以前温雅自挑的阿姨,这一跟就在这幢房子里工作了十几年,照顾一家人衣食起居。
祈季成长路上一直有她,做的饭更是向来都合她胃口,她一筷一筷往嘴里塞,吃得摇头晃脑。
安姨就坐在一旁看她吃,双手交叉着放在餐桌上,微微笑着。
嘴巴轻张又闭上,欲言又止。
祈季看出来了,囫囵塞了几口饭,连抽好几张纸巾擦擦油亮的嘴唇。
坐直身子轻轻问:“安姨,你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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