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外的血祭阵终于成了一场闹剧。
桑百尺爆体而亡,血祭阵破,缓过一口气来的方士们一拥而上,将其余残党一并拿下了。
说来也是可笑,桑百尺处心积虑,谋划百年,不知有多少人命在他算计之中沦为垫脚石,然而天道不可知,地数不可违,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布阵之人反被献祭,连个全尸也没留下。
盛羽目光呆滞,也不知从时空裂缝中窥到了什么,站在原地半晌也没有反应,直到他看见褚千袭从金光后走出。
他目光似喜似悲,一声都发不出,望着褚千袭慢慢朝他走近,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产生了转身逃离的念头。
他害怕看到褚千袭失望的眼神。
出乎盛羽意料的,褚千袭突然露出了一点近乎平静的笑意,朝他伸出了手。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愤怒也好,质问也罢,无论哪种,都不应该是现在这般神色。
盛羽望着那只手,只觉得一切又仿佛倒回去重来,他看着对面那张刻在心上的脸,以及不远处面无表情的褚颜……依稀又回到了六百年前那个雨夜。
那时他渡劫失败,气息奄奄地瘫倒在河池中,雨僝风僽,水面上不时冒出浑浊的水泡,仿佛是河塘在沉重地喘息。
脏污的池水不断冲刷着他的躯体,他半眯着眼睛,意识昏昏沉沉,只看到有一片淡青色的长衫朝他飘了过来。
真好看啊,像一朵一尘不染的莲花。
后来那件衣衫磨破了,褚千袭毫不留恋地扔掉了它,盛羽却偷偷将其捡回,细心裁剪好,缝在自己的衣裳内里。他不敢奢求其他,只能用这般可笑不堪的行为慰藉自己爱而不得快要发狂的内心。
在褚千袭面前,盛羽克制地烙着那副懂分寸、知礼数的完美面具,他的眼神永远温顺而柔软,像永不凋零的葳蕤竹叶。
他闲来无事喜欢在房间里作画,有一间屋子,满满的一面墙,全绘着褚千袭,大的、小的、嫣然而笑的、愁眉苦脸的……
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
以后也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盛羽这么想着,本能地后缩,褚千袭却先一步抓起了他的手。
以前她的手温热而有力,现在却宛如刚从冰窖中取出一般,触之冰凉,仿佛能瞬间吸走周围的温度。
两手触碰的瞬间,盛羽不禁微微一颤,那双手的凉意似乎能穿透肌肤,直抵心底。
他整个人都被冻住了。
“千袭,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去虚乡……我们永远在一起不好么?”盛羽大概猜到了褚千袭想做什么,“你此前偏心褚颜也就罢了,只是这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我求你多看我一眼,就一眼,看看我啊……”
听着他语无伦次的话语,褚千袭神色不变,坦然道:“我从未视你为附庸,只是希望你有属于自己的生活,能结交与你携手同行的朋友,谁曾想,这份初衷倒成了禁锢你的枷锁……”
盛羽仓促地打断了她:“不!我不需要!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其他的一切都不需要!我不在乎他人所思所想,我只在乎你!”
褚千袭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其他的情感我无法回应你。盛羽,我要你以形神俱灭发下毒誓,生生世世坐守于此地。”
一时间,盛羽心中诸多念头似大火熄灭后在风中明灭不定的火星,凌乱地此消彼长。
他迷茫的目光落在褚千袭身上,像是犯了错的孩子,而对方毫无波澜地与他对视,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是在笑,但笑意不达眼底。
过往的记忆像去而复返的潮水,冲过漫长无望的等候、一厢情愿的付出、无人问津的自我感动……最后轻飘飘地落在了这一句“无法回应”之上。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盛羽突然大笑起来,一滴泪水毫无征兆的涌出,划过苍白的下颌,他笑得歇斯底里,近乎癫狂。
万箭穿心、肝肠寸断都不足以形容他现在的感受。
眼泪呛在咽喉里,他笑着笑着,咳喘起来,喉间一阵腥甜,几乎欬出血来。
恍惚中盛羽感觉到有人轻拍他的背脊,褚千袭动作轻柔,说出的话却无比残忍:“向我发誓。”
盛羽狼狈地抬头,嘴唇微动,用力地回握住对方的手:“好,我答应你,以形神俱灭发下毒誓,生生世世镇守于菩提寺,不入轮回,皇天,厚土见证!”
他本体为莲花,他的妖丹“金莲子”,能洗涤三魂七魄,褚千袭是想让他在此地超度那些因血祭阵枉死的怨魂,怨气一日不散,他便一日不得寂灭。
盛羽脸色白得发青,隐隐似有火光从眉间闪过,他试图将手从褚千袭手中抽出,却动弹不得。
“千袭,我已立下血誓,”盛羽苦笑,“你大可不必亲自动手。”
褚千袭听了,既没有面露感慨,也没有不忍,只是平静道:“小羽,若是让你自我了断,那这些因你而死的诸多怨魂,他们的公道又当如何讨回呢?”
这大概是褚千袭生平对盛羽说过的最冰冷无情的一句话了,但盛羽却微微笑了,能听到褚千袭最后再叫他一次“小羽”,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青光自褚千袭手上倏地闪过,继而汇聚成涡旋,密不透风地将盛羽牢牢围困。
盛羽不躲不闪,静立于原地,五感随青光裹挟而渐渐消失,他凭借最后力气死死地握住了那只手,留恋着这最后一点温度。
不过几息,盛羽便失去了所有意识。
一颗灿金色的莲子被羽毛缠着,缓缓落在了菩提树上。
褚千袭面容看不出悲喜,对旁边无人处道:“看了这么久的戏,也该出来了。”
不远处的空气扭曲了一瞬,随后一道人影从界门裂缝之间走了出来。
竟是幽王。
他袖袍一挥,两只卷轴赫然出现在他手中,紧接着深不见底的地缝慢慢合拢,那些幽魂恶鬼嘶吼着,满目戾气,不甘地伸长了手,鬼哭狼嚎,却还是被强硬关闭的界门压回了地底。
幽王将赤玄令阴卷收入怀中,阳卷则是往褚颜的方向抛了过去:“收好了!”
褚颜稳稳接住,眼神晦涩地看着他。
幽王双手拢在袖子里,嘴唇掀动:“剩下的残魂会由妲己出面,等处理完这些,她就能脱去阴身,转世投胎了。”
他目光移到远处其余人身上,对褚千袭道:“没曾想有朝一日还能再次相见,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醒来了。”
这人还真是一张嘴就没什么好话,褚千袭掀了掀眼皮,淡淡道:“拖了三生冰心花的福,毕竟是稀世之宝,能暂时摆脱‘他们’的控制。”
幽王:“你就不去和他们打个招呼,告个别?”
他说的自然是云起、九暝和花容等人。
“不了,”褚千袭摇了摇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云起眉间那颗朱砂红痣上,凝神看了一会儿,才道,“既然后会无期,何必徒增牵绊。”
幽王闻言,啧啧道:“神,还真是无情……”
余光瞥见褚千袭因他这句话皱起了眉,幽王又噤了声,转移话题道:“被那青铜铃铛控制的人相当于被夺魂,魂魄禁锢于铃铛中,受千尺戾气侵蚀,哪怕归还肉身,也不剩多少时日可活。不过既然那只小狐狸和褚颜有些渊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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