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平二十七年,初冬。
北风呼啸,刮得窗棂一夜嘎吱作响。三更天又落了场大雪,萧令仪晨起时透过明瓦往外望去,积雪盈尺,已是白茫茫一片。
昭和宫的小太监们着圆领青布袄子,口中哈着白气,三五成群俯身在殿前扫雪清道。
“春喜,开窗透透风。”
春喜正忙着收拾主子妆奁里的珠钗,乍然听了一耳朵女子清泠泠的声音,闻言忙应了一声。
风斜雪急,扑棱的雪花将窗纸洇出一点湿痕,迎面而来的寒气冻得她打了个寒颤,只稍稍留有一丝空隙。
春喜回头,只见主子懒散斜倚在东暖阁软榻上,夏、秋、冬三喜又是递手炉,又是取毛毡,一时忙得不可开交。
“娘娘,今日皇后宫中的问安,您真不去了吗?”她略作沉吟,缓声开了口。
萧令仪眼皮都没抬一下,悠悠应道:“跟往年一样,派人去皇后宫中通禀一声,就说本宫畏寒,今日不便出门。”
春喜自是晓得,皇后又最宽容大度,绝不会怪罪计较,怕只怕那群爱看热闹嚼舌根的宫妃们背地里揣测主子是怕丢脸,这才不敢出门露面。
“好了,这点小事有什么值得你烧心上火的。”萧令仪心觉好笑:“你知本宫性子,何惧旁人些许闲言碎语?”
何况她本不觉昨日之事有何可丢脸的,畏寒是其一,其二则是真心嫌几妃惹人厌烦,倒不如躲懒图个清静自在。
这皇宫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叫她生不出太多欢喜,更遑论人呢。
“可……”春喜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对主子膝下的三皇子无端生出几分憋闷。
要不是他,主子何至于受这等窝囊气?
夏喜给她使了个眼色,催促道:“行了,你去御膳房瞧瞧,都什么时辰了,咱们宫里的早膳怎还不见好?”
正说话间,两个小宫女提着食盒匆匆入内,被冻得通红的脸上满是愤意。两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与萧令仪禀着:“娘娘,御膳房欺人太甚!”
萧令仪是贵妃,身份尊贵,在后宫的位分仅次于皇后,平日里昭和宫的膳食总是早早备下的,今日可倒好,被容妃宫里的宫女抢了先,对方只说容妃身子不适,需得先用膳滋补身子,那御膳房的大总管便好一番阿谀奉承,笑脸相迎,还假惺惺言贵妃娘娘宽宏大量,定能体谅他们底下人的不易。
她呸,一群没了根的狗奴才,惯会见风使舵。说得再好听,还不是觉着容妃比她们娘娘将来更能得势。
容妃膝下的四皇子昨个儿剿匪凯旋而归,立下大功,又逢四皇子生辰,皇上龙颜大悦,大摆宴席为其庆功,并当场颁布圣旨封四皇子为肃王。
十六岁封王,一时震惊朝野,如此殊荣,叫不少大臣都在揣测皇上是否另有立储之心,容妃母凭子贵,更是春风得意,风头无两。
而她们娘娘呢,入宫七年有宠无子,唯一记在名下的养子三皇子,打小便在冷宫出生,遭皇上厌弃,比四皇子还大一岁的他,至今都未在朝中得个差事。他不得皇上待见便罢,如今还连累主子受辱。
春喜愤愤跺脚:“娘娘,御膳房的人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分明是得了容妃示下,故意给您没脸呢!”
“你急什么?怎就这般沉不住气?”萧令仪瞥她一眼。索性她从未有过叫三皇子争抢的心思,要急也合该太子一党急。
“三皇子也真是的,如何就不知道——”
“住嘴!”萧令仪语气冷下几分,帘帐外兀地响起一道清冷的男声:“母妃,儿臣来给您请安。“
她脸色稍缓,叫人进来,临了又将四个大宫女打发到殿外侯着,春喜低头退下,余光扫过少年墨蓝色的长袍时,没由来有些心虚。背后说人坏话,被正主撞了个正着。好在三皇子素来寡言,当是没甚要紧的。
‘’母妃,是儿臣莽撞,失了礼数。‘’
过了年关,即将十八岁的少年人个头窜得比初春的野草还要快,足足将她这个母妃高出一个多头。萧令仪微怔,只见他垂下眉眼,迅速背过身去,宽阔的肩头上还挂着几片雪花。
她方要下榻,才意识到自己只着了一双白绫袜,刚刚真是昏了头。
女大避父,儿大避母,何况二人还缺了一层血缘在里头,平日相处更得把握好分寸。萧令仪脸上臊得慌,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要有做人母妃的气势。
她整好衣着,清了清嗓子:“不怨你,是母妃失了礼数,快坐过来暖暖身子说话吧。”
秦晦脱下大氅,规规矩矩照做,女子身上的百合香气若隐若现,鎏金红面的裙摆摇曳而过,遮住那双小巧精致的绣鞋,没人比他更清楚,白绫袜里裹着的玲珑玉足有多白皙娇嫩。
“是儿臣不好,连累了母妃。”秦晦深吸一口气,低声道。
瞧他这幅寡言恭顺的模样,字里行间皆是对她这个母妃的孝顺与敬重,萧令仪心头一软,好笑的同时又生出丝丝缕缕心疼。
这孩子,都多少年过去了,怎地在她面前还是这般小心拘谨,她既养了他,又怎会随意抛弃苛责他这个儿子?
懂事的孩子素来惹人怜爱。
两人隔了张小檀桌相对而坐,萧令仪拍拍他的衣袖以示宽慰:“方才都听见了是吗?春喜这丫头素来被母妃纵得口无遮拦,阿瑾你别往心里去,回头罚她月俸便是。”
瑾年是萧令仪给秦晦取的字,寓在瑾年如玉,平安顺遂之意。
皇上厌恶这个儿子,自不会给他赐名,就连入皇家玉牒的晦也是随手指的,彼时秦晦已记在萧令仪名下,她实在不忍,便自作主张给他取了字。
“儿臣不敢,本就是儿臣无能。”
秦晦袖袍中的掌心被他掐出一道深深的红印,一个无足轻重的宫女罢了,凭何也能得到母妃这般维护,她凭什么?
再抬眸间,他眼底已恢复平静,恭顺道:“今日初雪,母妃向来畏寒,炭盆里的炭火叫人添足些,夜里也再多加一床被子,出门手炉不可离身,免得坏了母妃身子。”
他顿了顿:“儿臣今日过来,是想同母妃说一声,朝中的事儿臣心中有数,您不必挂心。”
“我听说,你近来同太子走得颇近?”萧令仪忽地开口,打量的神色落在少年眉眼间。
许是不得父皇宠的缘故,又许是因着生母是个宫女的缘故,平日里他在兄弟姐妹之间总是沉默寡言,最不起眼的那个存在,鲜少有人注意得到他。
但只要细心留意,便能发现秦晦的容貌才是与年轻时的任平帝最为相似的,尤其是眉眼之间的神韵,深邃狭长,透着一股英气。
他鼻骨高挺,唇薄,两片唇瓣透出淡淡的血色,是少年人独有的红润。
“母妃?”没听清秦晦说了些什么,只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的萧令仪耳朵发烫,暗暗掐了自己一把。
她真是……
“我说朝中的事你不必操心,你十七了,也该入朝替父分忧,母妃会与你父皇说一声,给你安排一个合适的差事。”
他这个性子同太子亲近,无非是在太子跟前伏低做小,好谋个前程,个中滋味与委屈,萧令仪心知肚明。
秦晦叫她一声母妃,又对她事事恭谨,她自会担起母亲的责任,护他周全替他谋划,怎会叫儿子白白去受旁人的冷眼?
“儿子心中有成算,不必母妃……”
同父皇说一声?怎么说?无非是去求他罢了。宫妃求皇帝办事,男女之间,还能怎么求?
秦晦对自己的厌弃达到了极致。
“这事就这么定了,不用多言。还是你长大了,有了主见,母妃的话就不管用了?”未出阁前是将军府的嫡女,入宫后又做了七年贵妃,萧令仪从来都是说一不二。
“儿子都听母妃的。”秦晦语气愈发恭顺。
待将人送走,萧令仪望着他踩在雪地里的高大背影,若有所思问春喜:“你不觉得三皇子与本宫,很是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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