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夫不负有心人,沈漪寻了十余日后,终于在一个波斯商队里,找到了愿意冒险带她出城的人。
为躲过城门查验,他们决定让沈漪藏身在大酒缸中。
酒缸上下分隔,上层注酒,中间用木板和蜡密封着,沈漪缩在缸底,过了城门再将她放出来。
“这酒缸砸了便坏了,酒水虽次,可这缸子大,买来也贵哩。真主在上,善女你该给我们六十两银。”
波斯人摇头晃脑地摸着络腮胡,操着一口浓浓的波斯口音汉话,两边圆耳环金灿灿的,富丽之态跃然于目,开口却毫不留情。
六十两银子!
沈漪手头积蓄不多,这数额实在巨大。
恍惚间,她碰到了怀中谢怀安送给她的那个牛角梳。
那是她与谢怀安吵架后,他来道歉时送她的。
昔日甜言还在耳畔回响,仿佛谢怀安就在身边,沈漪咬牙,直视着波斯人的眼睛:“成交!”
今日不同往日,谢知玉在暗处虎视眈眈,沈漪必得速速离开。
这钱虽多,可只要找到了谢怀安,他们夫妻二人就算从头开始,也无所畏惧!
她阖眸祈祷,祈求上苍让她一切顺利,安然出城,一路赶往敦煌。
沈漪不敢将波斯人的事情说与任何人知,悄然回到了自己租住的小院,不动声色地将交子放在怀里,又如同往常一般,去私坊授课。
可即使她再努力伪装,也无法掩饰她日日夜里担惊受怕,无法安寝的疲劳。
眼底泛着乌青,鹅蛋脸的下巴也越发地变尖。
她好似一艘即将倾覆的小舟,在权势的洪流中,竭尽全力在保全自己。
现如今,哪怕一朵最小的浪花,会可能把她打翻在河,将她吞噬殆尽。
几日后,皇上秋猎归来,队伍浩浩荡荡,威严的号角声声催促着众人跪拜,屈从最尊贵的帝王之权。
冷风凌冽拂动窗棂,高楼之上,沈漪一如往昔,在私坊弹响琵琶。
她宁愿独自求生,也再不肯回家低头了。
音符自指尖弹出,穿过屋檐廊角的风铃,飘至街巷马背上。
楼下长街,谢知玉红白文武袖衣袂飘飘,单手束着乌骓,姿态慵懒放松,随驾招摇过市。
同一轮金乌照拂二人身上,听着同一首曲子,又相交错过,彼此远离,似乎要从此错开交集,各行其道。
行至夜间,夜枭凄鸣,一片初冬的肃杀哀绝,午后还一片热闹的长街,如今已然寂寂无声。
临近宵禁,该出城了。
沈漪满心忐忑,在波斯商队的指点下,猫着腰钻进了波斯商队的酒缸里。
封蜡后,米酒汩汩注入,缸里充斥着浓浓的酒香。
此刻,横卧蜷缩在缸底的沈漪听着越发沉闷的声音,心脏扑通扑通直跳。直到酒盖封上时,四周一片寂静。
静谧里,她的恐惧被无限放大,甚至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声。
会被发现吗?
她这样出城,被发现又会否被当做疑犯?
她从未有如此逾矩之貌,下意识捏紧了手臂。
一个长条状的硬物胳着她。
沈漪细细喘气,在一片漆黑里探了探,恍然想起,那是谢知玉的匕首。
被她拿来防身。
放在心口处的牛角梳也摩擦着她的膝盖。
沈漪握着牛角梳,当做护身符一般,闭目静神,对抗着不断攀升的恐惧。
很快,马车到了城门前驻足迎检。
几声敲击传来,厚实的酒缸壁消弭了底部中空的轻音。
有人在说话调笑,可她听不清楚,只觉得车队停止的时间太长了。
久久还未动身。
蜷缩太久,沈漪腿脚开始发麻,沉闷的酒气顺着肺部,溶进血里一般,整个人都开始晕乎乎的。
可她仍不敢动弹一丝一毫,生怕闹出声响而前功尽弃。
再等等吧。
明明是北风卷地的时节,在沉闷的酒缸里,沈漪冷汗直流。
汗水顺着她侧身蜷缩的面庞,滴在她眼睛上,濡湿了羽睫,腌渍得她眼眸酸痛。
每一次心跳都显得那么漫长,绝望。
终于,车子再度启动,她在缸里,猛然深吸了一口气。
好像再次活了过来。
车子晃动,走走停停,直到停驻不动,亦无声响,沈漪终于发觉,有那么一丝诡异。
按理说,除了城门不远,波斯人就该停车放酒,让她出来才对。
怎么还不放她出来。
莫不是她被抛弃了?!
仔细听了许久,外头当真没有一丝杂音,死一般的寂静。
她蛄蛹着翻了个身,双膝蜷缩胸前,从手臂处掏出匕首。她要马上从酒缸里出来,否则必会活生生闷死在这里。
那匕首虽小,却锋利无比,她不过轻轻一划,刮走了一层蜡,木板便开始渗出酒水。
等她一脚踢开木板,米酒瞬间涌入暗格,将沈漪从头到尾浇了个透。
她连连呛饮了好几口酒水。
沈漪从缸里挣扎浮上来,浑身湿漉漉的,整个人垂挂在缸口处,双臂吊在缸外。
骤然吸入冷风,她肺间钝痛,开始咳嗽不止。
还未来得及庆幸劫后余生,沈漪就从剧烈的咳嗽中,看清楚了眼前的所在。
不偏不倚,正是广和楼的小院。
她仿佛被扼住了喉咙,双目通红,惊惧不已,连喘气都是奢侈的事情。
广和楼是谢知玉最常来消遣的地方,她被送来此处,只能说明,这一切都是他的手笔。
今日又恰是他回京的日子。
所有都是他算好的。
沈漪原以为,趁着秋猎结束,检查会松懈,就能一举出城。
没想到谢知玉早就算好了她的所有举动,每一步都将她牢牢绑住……
缩在缸里隐忍许久,挣扎求生的活路,不过是跳进了谢知玉早就设好的陷阱!
不知道谢知玉此刻,是否居高临下地在看着沈漪的挣扎,并以此为乐。
沈漪自嘲地笑了笑,抹了抹脸上、眼角的湿意。
她不服!
就算是爬!也得爬出去!
顾不得浑身湿透的冰冷,沈漪手脚并用爬出酒缸。全身湿滑,重重地从高高的缸口摔落,腥甜涌上喉咙。
冰冷的地砖伴着呼啸的寒风刺骨钻心的疼,如同冰刀般刮着她细瘦的身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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