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野觉得自己应该是生病了。
具体讲的话就是她总觉得自己迷迷糊糊能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这种感觉倒也不是谁就在耳朵边说话,而是思维上的总是突然意识到什么声音出现了。
但费野并没有把这个事情想的太重要。今天下午她还有课,准备好内容才比较重要。
走向傍晚的光从操场边那排老旧的篮球架开始,一点点往地上压。影子被拉长先是贴在水泥地上,后来慢慢延伸到跑道边缘。
风从远处山坡下来,带着一点干燥的土味和树叶被晒过之后的温度,吹进教室的时候,会把黑板上还没擦干净的粉笔灰轻轻带起来,在空气里晃一下,又落回去。
费野站在讲台旁边的时候手还扶着桌角,她没有再去想那些奇怪的感觉,而是全身心因为课程感到情绪的波动。
她刚结束那一节课看起来有点失控,教室里已经空了一半,剩下几个孩子还坐着没动,有的在收书有的干脆趴在桌子上不起来。
窗外有人在喊吃饭,声音从操场那边传过来,被风带得有点散,她没有立刻走。课程里安排孩子们去思考自己的未来。
但有的孩子回答让她感到无法评价,只有刚才那种被顶住的感觉还在她身体里,没有完全退掉。
话题是让孩子们去想未来,结果却被一句想这些有什么用直接卡住,那一刻她才意识到,这些孩子不是不会想,而是早就用自己的方式得出了一个答案。她慢慢呼了一口气松开手,往门口走。
费野也无心去评价或者怪这些孩子,她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多教一些内容,或许就是对哪一个孩子的未来有着尽可能的帮助。
走廊里有水泥墙反射过一遍的光,远远看着不刺眼但很白。
宋知夏正靠在栏杆边上,手里还拿着半瓶水,看到费野出来抬了一下下巴。
“怎么样?“她问,费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走到她旁边,也靠在栏杆上,看着下面操场。
“有点乱。“她说。
“那说明你问到点子上了。“宋知夏笑了一下,把水递给她,“太顺的课才没用。“
费野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有点凉从喉咙往下滑的时候,她才觉得自己刚才一直绷着自己的情绪。
“他们不是没有想法。“她说,“他们只是觉得,想了也没意义。“
宋知夏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她问。
费野没有马上说。
她的视线落在操场上,几个孩子正围在一起说话,其中一个男孩站得有点远,脚尖踢着地上的石子,一下一下很用力,但又不抬头。
她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如果未来太远,那就不要让他们直接去想未来。“
宋知夏转头看她:“那想什么?“
“想一件现在就能开始的事情。“费野说着,语气很平但已经不像刚才在教室里那样犹豫了。
晚上几个人坐在宿舍里,白色的节能灯亮度够,但看起来有一点冷,照在墙上会显得墙皮有点旧。
桌子不大四个人围着坐,桌上摊着一张被压平的纸,费野重新写过的思路。
孟余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窗外,头发有点乱,像是刚洗过还没完全干。他没有靠着椅背,而是身体微微前倾,手搭在桌边,看着那张纸。
曲柠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支笔但一直没有写,只是偶尔在纸边轻轻点一下。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外套,袖口有点松,手腕露出来,显得整个人更瘦了一点。
她的脸色比刚来那几天看起来更淡一些但似乎精神比之前要集中。
宋知夏直接坐在桌角,一条腿踩在椅子横杆上,整个人是那种很放松。
费野站着,她一边说一边用手在纸上点。
“我们现在的问题不是他们不学习,而是他们觉得学习没有反馈。“
“那就给反馈。“宋知夏接得很快。
“不是分数那种反馈。“费野看了她一眼,“我觉得能被他们带回家的东西会不会更有意义?“
孟余这时候开口了,“你是想让他们用学习换资源。“他说。
费野点头。
“但这个资源,不能是一次性的。“她说,“要是可以持续产生价值的。“
曲柠这时候抬头。
“比如?“她问。
费野停了一下,说:“小猪仔,羊仔,或者种子。“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宋知夏先笑出来,笑意里藏着你居然想到这个,“你这一下子从课堂跨到生产了。“她说。
“他们本来就在生产链里。“费野回得很快,“你我,咱们在这所有人都在生产链里。“
这句话说完空气就不一样了,孟余没有笑。他看着她眼神有点深。
“你知道这件事做下去意味着什么吗?“孟余问,费野没有躲。
“意味着有人会成功,有人会失败。“她说,“意味着我们在做一些目前还没有被人看到的事情。“
费野也不是自己想到的,她曾经在哪里看到过类似的事情,但总归她觉得是一个很有实验价值的先锋性行为。(1
“还有人会把它直接卖掉。“曲柠轻声补了一句,“不是说有些地方会扶贫发小猪仔,次日再去就发现都被宰杀吃掉了?“
费野点头,“对。“她没有否认也没有试图把这件事说得更理想,“但至少,他们会知道一件事。有些东西是可以从自己手里长出来的,读书是当下就能赚钱的。就跟小时候看多了公益广告的孩子,现在不都是做到了很多过去做不到的事情吗?“这句话落下来之后,几个人都没再说话。
费野说的话很对,一定程度上已经把大家都说服了。
第二天傍晚,他们把孩子们叫到了操场。
风比白天大一点,操场边那几棵树被吹得一直响,叶子互相碰在一起,有一种细碎的声音。天空已经开始变颜色,从浅蓝慢慢往灰里过渡,远处的山轮廓变得更清楚,也更冷。
孩子们三三两两站着,有的抱着书,有的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东西,还有人直接坐在地上,鞋底蹭着跑道。
孟余站在一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费野站在前面,“我们打算做一件事。“她说着,声音不大但够让前排听清,“学习认真的孩子还有成绩特别好的孩子,可以拿到一些东西,这一次不是奖状,会给大家发小猪仔,小羊仔,或者蔬菜种子。“
话一说出来后排已经有人动了,有人直接站直有人往前挪了一步,还有人干脆转头去看旁边的人,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常年跟着父母一起种地的孩子们自然明白这些物资的重要性,很快就有小孩提问,“真的?“孩子里有人喊。
宋知夏在旁边接了一句:“真的。“
气氛开始变,从无所谓到开始在意,看起来非常明显。曲柠站在侧边,看着这些孩子的反应,她的手指轻轻攥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她看见一个男孩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大概是因为他在脑子里已经开始算自己的成功,也是因为预想到自己是不是也会被表扬。
曲柠很清楚那种眼神,那不是梦想而是对生存的计算,这没有什么不妥的,至少现在没有什么不妥的。
“那要怎么选?“有人问。
费野回答得很直接:“学习态度,作业完成情况,还有平时表现。“
“那成绩不好就没有吗?“
“不是。“她说,“但你得证明你在学。“
这个标准一出来,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不远处那个之前说没用的男孩站着没动,他没有像别人一样激动只是看着。
“那如果我拿到了,但是养死了怎么办?“他突然问,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那就没了。“费野看着他回答道,她没有安慰也没有说没关系。
男孩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笑了一下,笑容里似乎带着一种果然是这样的意味,但他没有再说话。
第一批发放是在一周之后。
那天的风很干,操场边的土被踩起来一点,落在鞋面上灰灰的一层。天有点阴光不强但感觉气压很低,整个空间显得有点闷。
孩子们被叫过来站成一排,人数不多但站得很整齐。
宋知夏把装着小猪仔的笼子放在地上,猪仔在里面哼哼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另一边是一袋种子还有两只用绳子拴着的小羊,站在原地不太安分一直扭头。
空气里有一种混合的味道,带着泥土动物的味道,还有一点紧张。
“按顺序来。“孟余说。
他的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听见了,第一个孩子走上来手有点抖,大概因为他知道这个东西是要带回家的,心情有点复杂。
费野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她没有觉得轻松。反而有一种更重的感觉慢慢压下来,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事情不会再按她想的那样发展了,而是按照其自然的形态去发展。
第一只小猪被递出去,那个拿到猪仔的男孩手很小,两只手一前一后托着笼子,动作明显有点不稳。但他没有放下也没有找人帮忙,只是低着头看了一眼笼子里的小东西,像是在确认它真的在动。猪仔在里面哼了一声,鼻子顶着铁丝,他吓了一下,又立刻稳住。
“拿稳。“孟余在旁边说了一句,男孩点头没有说话,但肩膀明显绷着,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上来。
有人拿到种子的时候会先低头看袋子上的字,再抬头问一句这个要种在哪里,有人牵到小羊的时候手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被绳子拉住又赶紧抓紧,脸上带着一点慌和一点压不住的笑。
也有人拿完之后站在原地没动,好像还没反应过来这东西是自己的。宋知夏站在一边,一边发一边提醒:“这个回去要问家里人怎么养,不会的可以来问我们,不要自己乱搞。“
她说话的声音一直带着一点轻松,但动作很快发东西的时候很利落,像是在做一件很熟的事情。
曲柠站在另一侧,她没有参与分发只是看。
她看那些孩子的手,他们接东西的动作,还有他们低头看那一瞬间的表情。她注意到,有人是兴奋的,有人是紧张的,还有人是在算。
那个表情看起来不像是简单的开心,还带着这个东西值多少钱,能不能卖,卖了能换什么。曲柠觉得这没有什么不好,她甚至不知道同样有人发现了这个事情。
她看见那个站在后排,最开始提问但一直没动的男孩直到最后才走上来,他拿到的是一袋种子。
他接过的时候,没有看费野,也没有看袋子,而是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那一眼很短但很明显。
山永远在那,费野看见了她没有说话。 2)
…………
人散开之后,操场很快空了下来。
风把刚才踩起来的灰吹得更散,地上留下零零碎碎的脚印,还有几个被落下的小石子。
孟余把最后一个空笼子收起来,往旁边一放直起身的时候,下意识活动了一下肩膀。
“第一步算是走出去了。“宋知夏说。
她语气里带着一点轻松,但没有太多兴奋。这只是试图改变这些孩子们父母观念的一种尝试,谁都知道这只是开始,费野没有接这句话。
她的视线还停在刚才那群孩子离开的方向。
“你在看谁?“曲柠问。
费野摇了摇头:“不是看谁。“
她停了一下,说,“是在看谁会留下来。“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曲柠听懂了。她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操场外那条小路已经空了,只剩下风把路边的草压得一边倒,又慢慢弹回来。
变化很快就出现了。
第二天放学的时候,有几个孩子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绕到了学校后面的那块空地。那里原本就是一片被简单清理过的土,平时很少有人过去,现在却有人蹲在那里,小心翼翼地用手扒土。
“你这个太深了。“一个声音说。
“我怕种下去了就不长了。“另一个回。
“我妈说不能埋太深。“
“你妈种过吗?“
“种过一点。“
几个人围着一块不大的地方,说话的声音不高,但很认真。曲柠站在远一点的地方,看着这一幕。这是几个孩子一起获得了一分种子,她们要在学校里种菜。
曲柠没有走过去,她只是站着。风从后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轻轻往前带了一下,她伸手按住,动作有点慢。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真实,真实到让人不太敢打扰。
但同一时间,另一种事情也在发生。
第三天有一个孩子没来上课,突然就不来了也没有特别请假。下午的时候,宋知夏去问了一圈,才从另一个孩子那里听到一句很随意的话,“他家把那个种子煮了,家里的小猪仔卖掉了。“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没有人笑,也没有人惊讶,这个操作像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宋知夏站在原地愣了一下,她不是没想过这种情况,但当它真的发生的时候,还是会有一种很具体的卡顿。
“为什么?“她问。
那个孩子耸了耸肩:“他说家里没地方种菜,小猪仔早卖掉还能早换钱。“理由简单到没有反驳空间,宋知夏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
她一进宿舍门就把这件事说了,房间里安静了一瞬,费野坐在桌边手还放在纸上但没有动。
她没有惊讶,费野只是慢慢点了一下头。
“这是结果之一。“她说。
宋知夏看着她:“你不生气?“
“我生气也改变不了。“费野说她抬头看向窗外,“他做的是对他来说最合理的选择,咱们也无法确定这笔钱是不是就是他们特别需要的。“这句话落下来,房间里没人接。
这确实是一种可能性,曲柠坐在床边手撑在身后。她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有一点发空。她之前以为这个奖励是一个开始。但现在她发现有些人连开始都不会按你想的方式来。
晚上孟余回来得晚了一点,他是去看那几个养小猪的孩子,回来的时候衣服上沾了一点灰鞋底也有土。
“怎么样?“宋知夏问。
孟余坐下来,喝了一口水,才说:“有一个已经在问怎么让它长得快一点。“
“这么快?“她有点意外。
“嗯。“孟余点头,“他爸在旁边看着。“
费野抬头:“态度怎么样?“
孟余想了一下,说:“很认真。“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看起来比在教室里认真。“
这句话一出来几个人都没说话,因为这句话本身就已经说明了问题,风从窗外吹进来,夜里的山是黑的但不是完全没有轮廓,那种一层一层叠起来的影子,看起来很是安静。
费野坐在那里,她盯着曲柠手下得纸,白的的纸画着细碎的线条,越看越明显。费野的视线慢慢从纸上移开,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或许现在大家做的事情算不上是改变而是让差异变得更明显。
很多孩子都开始动起来,看起来有人停在原地,还有人直接换了一种方式活下去。费野低下头轻轻呼了一口气,这一刻她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已经走到了观察的边界。
傍晚的时候学校外的山风忽然大了起来。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得比平时早一点,太阳被一层薄云遮着,整个山谷都像压着一层灰白色的光。
操场边的树叶被风吹得一刻也停不下来,篮球架上的旧网一下一下轻轻摆,发出很细的摩擦声。
费野从教室出来的时候,乔鹤刚好抱着作业本从另一头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外套,头发扎得有点低,走路的时候仍然是那种很认真的样子,只是脸色不太轻松。
“你等会儿有事吗?“乔鹤问。
费野看她一眼:“怎么了?“
乔鹤把作业本往上抱了抱,压低一点声音说:“我听说了事情,我想去看一下那个拿到种子的孩子家里是什么情况。“
费野停了一下,她立刻知道她说的是谁。就是那个拿了种子后面就没来上课,后来被人轻描淡写地说种子被家里煮了的孩子。
当然费野记得他,还是因为那个孩子敢提出各种问题,虽然说线下这个社会里很多人不喜欢别人提出问题。
尤其觉得谁就本没有资格提问。
“你一个人去?“费野问。
“本来想叫孙淼淼一起。“乔鹤说,“但她被宋知夏拉去整理活动表了。“
风从两个人中间吹过去,把乔鹤额前那点碎发吹得乱了一下。她腾不出手去按,索性也不管,只是看着费野眼神里有一点很明显的迟疑和认真。
“我不是去问责,我们也没有资格去问责。“她说,“只是… 我就是……想看一看。“
费野沉默了一下,说:“我跟你去。“
她说完这句,刚好看见孟余从教师办公室那边出来。他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去哪儿?“他问。
乔鹤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孟余听完没立刻反对也没答应,只是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风把他衬衫后摆吹得微微鼓起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说:“我带你们去。“
“你知道他家在哪?“费野问。
“知道。“孟余点头,“上次家访去过一次。“
于是三个人从学校后门出去,沿着那条比操场外主路窄很多的小路往山那边走。
和镇上的街道不同,这里的路不是平整的水泥,而是一段碎石,一段土坡,一段被很多脚踩出来的小路,边上长着半人高的草,有些地方还有村民临时堆的木头和废旧农具。风一吹草叶和树梢会一起响,响得很满像整座山都在说话。
越往里走,房子越少,地势也越高。
乔鹤起初还抱着作业本,走了一段之后觉得不方便,干脆把本子塞进了费野包里,自己腾出手扶着路边的石墙往上走。
费野走在她后面一点,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乔鹤这种人其实很容易受挫。她对很多事是有期待的,而且这种期待是真诚的,不是装出来的。一旦现实不是那个样子,她会比别人更先感到痛苦。
孟余在前面带路步子不快却稳。路过一个小坡的时候他还回头提醒了一句:“这边滑,踩实一点。“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落在后面两个人耳朵里,竟显得比平时更轻。那孩子的家比费野想象中还要偏一点,视觉上一种很具体的不方便。
房子不大,灰砖砌的,院墙不高,门口堆着晒干的柴,地上有风卷过来的叶子和细土。院子角落里有一口旧水缸,缸边放着缺了口的塑料盆。门开着,但屋里有点暗,从外面看进去,只能先看见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几只碗。
他们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很淡的菜汤味。
一个女人从屋里出来,年纪不算太大,但脸上的疲惫压得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一些。她一看见孟余,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有点局促地把手往衣服上擦了擦。
“孟老师,你怎么来了?“
孟余笑了一下,语气和平时一样不带什么试探:“来看看孩子。“
女人应了一声侧过身子让他们进来,眼神却有一点明显的不安。
屋子里比外面冷一点。
墙角堆着几袋玉米,靠窗的位置有一张旧沙发,上面的布已经磨得起球。那个孩子就坐在小板凳上看见他们进来时,第一反应不是站起来,而是先看了一眼他妈像是在确认什么。
乔鹤站在门口,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她原来以为自己会问,为什么把种子煮了?为什么不让孩子留下?为什么不先试一试?
但真的站在这里,看着桌上那几只刚吃完没多久、还没来得及收的碗,她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还是费野先开的口。
她没有提种子,只是问:“今天怎么没去上课?“
那个孩子低着头脚尖蹭着地没说话。女人先笑了一下,那笑带着很强的赔礼意味:“他有点不舒服,明天就去了。“
这显然不是真话,可又是一种很标准的让人没法直接拆穿的真话,孟余没有拆穿,他只是顺着往下说:“那就好,课程别落太多。“
女人连忙点头,房间里有一瞬间的安静,最后反而是那个孩子自己开口了。
“种子我家用了。“他说。
不是狡辩也不是哭,就是直接说出来,他的声音很平比在学校里还平,眼神里全是对自己现状的接受,还有一种比大人还浓厚的疲惫。
“我知道。“孟余说。
“那你们是不是生气了?“孩子抬头看他们。
乔鹤心里猛地一紧忽然明白过来,他今天没去上学,不完全是因为种子没了,而是因为他已经先替自己想好了老师会失望会生气会觉得他不争气。
屋里的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桌角压着的一张旧报纸哗啦响了一下。
“没有。“孟余说。
孩子怔了一下,说起来,“真的?“
“真的。“孟余看着他,“东西给你了,怎么用是你的事,能解决当下的问题那也是很好的事情。“
这句话出来之后费野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她知道孟余不是在放任,而是在尽力不把一个已经很难受的孩子再往下压,那女人站在旁边眼圈却有点红了,她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低声说了一句:“家里那天……实在没菜了。“
小孩领到的是玉米的种子,家里没东西吃煮了吃能活一时也不见得是错的,政府有低保,相关部门也会经常来帮助,但抗风险太低的话,有什么东西也都只想着先解决当下。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得像是怕被谁听见。可屋子就这么大,谁都听见了。
乔鹤的手指一下子攥紧,她那一刻甚至有点恨自己,恨自己之前在食堂里还试图把这件事抽象成教育选择,资源配置短期变现,它根本不是概念。
它就是没菜了,饿啊!
他们从那户人家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比刚才更沉了一点。云压得低风也更硬,吹在脸上有一点点发疼。
乔鹤一路都没说话,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才突然停下,像是终于忍不住了。
“那我们做这个还有什么意义?“
她转头看着费野和孟余,眼睛很亮语气却不是愤怒,更像一种被现实撞出来的茫然。
“我们刚刚发出去,第二天就没了。那我们到底是在帮他们,还是在给他们添一个新的负担?我们是短时间帮了他们,但是未来要怎么办呢?“她问的时候声音都有点发颤。
山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外套吹得贴在身上,整个人显得更瘦一点,费野没有立刻回答,乔鹤知道这个问题不是在问她,是在问她自己心里那个一直很直的答案。
孟余也没有马上说话。
他们三个人站在半山腰,脚下是那条刚走过的小路,往下看能看见学校那块操场隐隐约约的颜色,再往远一点,是被风吹得发白的山坡。
最后是费野先开口。
“有意义。“她说,乔鹤看着她眼神还在晃。
“但不是你原来想的那种意义。“费野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层层叠叠的山,“它不是为了保证每个人都能变好,也不是为了证明只要给机会,所有人都会抓住。“她说得很慢,声音在风里却很清楚。
“它只是把差异放到眼前,让我们没法再假装大家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让我们明白很多事情还需要努力,消除贫富差距还是要持续。“
乔鹤怔住了她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更难过了,孟余这时候才接上去。
“有的人拿到种子会去种。有的人拿到种子会先煮掉。不是因为前者更好,后者更差,而是因为他们眼前的事不一样。“他转头看向学校的方向,“你不能拿明天的结果去要求一个今天没菜吃的人。“
这句话落下去谁都没再说话,风从山里一路吹过去,把他们的衣角吹得一直在动,影子被压在地上,像一笔很深的墨。
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操场边的灯亮起来,学生们一群一群往食堂走,笑声和脚步声从远处传来,竟然让人有一种很不真实的安稳感。宋知夏正站在食堂门口数人,看见他们回来,立刻察觉出气氛不对。
“怎么了?“她问。
乔鹤没有说话,直接进了食堂,宋知夏愣了一下,又去看费野,费野摇摇头,只说:“等会儿再说。“
那天晚上,四个人又在宿舍里坐了一次。
灯还是那盏灯,桌子还是那张桌子,风还是从窗外一直吹进来,可气氛和前一天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这次是宋知夏先把话挑明,“所以我们现在怎么办?继续发,还是停?“她问得很直接。
曲柠坐在一边没有插话,只是把手里的杯子轻轻放下,她今天很安静比平时更安静,但眼神是清醒的。
她从那户人家回来之后心里其实一直压着另外一层东西,她看见了那个家里没菜的桌子,也看见了那个孩子提前替自己承担愧疚的样子。
那种感觉让她更清楚地意识到,人能活着往前走,有时候根本不是靠理想,而是靠把今天过下去。
“不能停。“费野说,这次她说得比之前都快,“停了,等于告诉那些已经开始认真养的人这东西不算数。“
宋知夏点头:“那就继续。“
“但规则要改。“费野说。
孟余抬头看她,费野把目光落在桌面上,慢慢说:
“正如我们一开始说的不是只奖励成绩好的,我们要分开学习投入是一条线,资源使用能力也是一条线,家庭情况还要单独看。“
“你这是把事情做复杂了。“宋知夏说。
“本来就复杂。“费野抬头看她,“只是我们前面把它想简单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一直响,像某种不肯停下来的背景,曲柠忽然在这时候开口。
“你们还记得电视剧《觉醒年代》里那一幕吗?“
其他三个人都看向她。
她靠在椅背上,脸色依旧有点淡,声音也不高。
“长沙下雨,街上一个小女孩头上插着草要把自己卖掉。另一边小男孩坐在汽车里吃三明治。“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没有落在任何一个人身上,而是看着窗外那一点黑下去的山影,“同样一条街,同样一个时代,但他们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里,还是青年的□□踏着泥泞逆流而上。现在已经是新时代了,我们难道不能做到更好吗?” 房间里没有人打断她。
“我们现在做的事,也是这样。”她说,“我们不能认为单纯的给了东西,大家就会变好。而是你把东西发下去之后,才真正看见大家原来根本不在同一个世界里。看的见差距,消除差距,共同富裕。教育就是一直走在这个路上,拥有相同的知识学识也是很必要的。”
费野听着慢慢把手收了回来,她一直知道这个问题,可曲柠把它说出来的时候,那种感觉却更具体了一点。
比起抽象的结构或者理论里的分层,这样明确的看到一条街一个孩子用一袋种子解决一顿没菜的饭。
她忽然意识到困难并不会因为有人看见它就消失,但看见仍然是有意义的。但是为什么会得出这个结论?
费野有点迷惑,隐隐约约总觉得自己是有必要记录这些,但现下的她又觉得记录了这些内容似乎也没什么什么特别?
窗外的风吹得更大了一点,桌上那张重新修改过的奖励方案纸被吹得卷起一个角,又慢慢落下去。
费野看着那张纸没有再说话,她最近梦里都有什么终端记录的信息,让她幻想自己是不是
必须把这一切都记录下来。
同样一份干预,落到不同人手里,长出来的不是同一种未来。有人会拿它去种,有人会拿它去卖,有人会拿它去煮,而这些都不是道德问题,而是各自的世界,在当下做出的最合理选择。
风在窗外一直响,那声音像一阵很长很长的呼吸。
变化不会在学校里停住的,一件事情一旦落到人手里,就不会只停在最初的那几个人之间,它会被带回家被讲出去被误解,也会被放大。
第五天的时候,镇上开始有人提这件事了,从菜市场路边店铺里慢慢传开,很多人说,“学校那边在发东西,说是学习好的能拿小猪。“
“真的假的?“
“真的,有人已经拿回去了。“
“那不就是变相送钱?“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别的说法。“
这种话一开始只是零碎的,但很快就开始带方向。
那天下午风很大,学校的旗杆旁边挂着一面已经有点旧的旗,布边被吹得一下一下往外甩,发出有点空的声音。操场上的灰被卷起来一点,又落回去,跑道边的白线显得更模糊。
费野刚从教室出来还没走到宿舍,就看见门口多了几个人。
不是学生,是家长。三四个男人站在校门口,衣服都是很普通的那种工作服,有的还带着灰,有人手里夹着烟,但没有点。站在那里不说话的时候,就已经让气氛有点不对。
宋知夏先看见的,她本来正抱着一摞纸从办公室出来,一抬头,脚步直接顿了一下。
“什么情况?“她低声说。
费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没有立刻走近,她只是站在那里看,孟余已经走过去了。他走得不快但很直接,像是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会发生。
“有什么事吗?“他问起来,语气和平时一样看起来没有防备也没有退让。那几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往前站了一步。
“听说你们在发东西?“他说话听起来不重,但看起来不是来聊天的语气。
“是。“孟余点头。
“凭什么发?“另一个人接上,这句话一出来气氛立刻紧了一点。
费野在远处看着这种有边界的对话,脑子里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这件事从教育行为,开始变成资源分配问题了。
“是学校的活动。“孟余说。
“那为什么有的人有,有的人没有?“男人继续问。
“因为有条件。“孟余回答。
“什么条件?“
“学习情况,还有平时表现。“
男人笑了一下,“那不就是你们说了算?“
这句话一出来旁边站着的人也开始有点动,风从校门口吹进来,把几个人的衣服都吹得贴在身上,声音变得有点散,但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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