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结束后,便是论功封赏。
崔仙送作为皇后,入主中宫,接受命妇朝贺。身上还裹着那厚重华丽的礼服,头上戴着沉重的发冠,坐在凤座上。随着内官唱喝,一批一批命妇进来朝贺,一波一波地浪花似的生面孔,涨潮时涌来,退潮时离去。
终于,她看到一张熟面孔——徐晴秀。
徐晴秀还未出嫁,随着徐国公夫人一道进宫朝贺。
她对身侧宫女低声耳语,让她去把徐晴秀留下,待会有话要同她说。
接待完命妇后,崔仙送被宫女搀扶着回到后殿中,徐晴秀被请在椅子上坐着喝茶,一看她进来,忙起身行礼道:“皇后娘娘。”
崔仙送摆手,笑道:“不必行礼。”
“这礼服发冠太重,我要先拆了去,才能和你说话。要劳烦你再等一会儿了。”
徐晴秀道:“臣女应该的。”
崔仙送去了内室中,将发冠钗环卸下,身上的礼服也换成了家常的服饰,才从内室中出来,回到后殿中。
徐晴秀眼角余光时时盯着被屏风遮住,那通往内室的通道。
眼看一道红色衣角掠过,忙又站起身请安:“皇后娘娘。”余光中,火红的通袖衣摆垂至小腿,露出一截绿缎裙摆,上面用金线绣着各色花样,繁复美丽,异常奢华。更别说,裙摆底下若隐若现的珍珠鞋。
那双珍珠鞋到了眼前,一双手扶住她的胳膊,慢慢把她托起:“什么时候同我这般客气。”
今时不同往日。
你如今成了皇后,再也不是我可以随意攀扯的。
嘴里却道:“尊卑有别。”
顺着她扶自己的力道,徐晴秀慢慢起身,视线从她的珍珠鞋上往上慢慢一扫,停留在她瘦削的下颌处,忽然不敢往上看,只敢把视线凝在那儿。
“徐姑娘,还请坐吧。别说什么尊别有别的话了,还只当我们从前那般就是了。”皇后笑道:“我还记得,那会儿徐姑娘总是爱对我冷嘲热讽,年纪还小的时候,少年心性,总以为你对我看不过眼,现在想想,或许你性子别扭,总爱说反话,其实是想同我交好。”
许是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情,她总爱回忆从前,把曾经发生过的事情翻来覆去的去想。
“若是我说错了,你也得指正我。”
泪滴般的白润的珍珠耳坠在她莹白的耳垂下微微晃动,徐晴秀一时移不开眼,那些曾经缠绕着她的许多夜晚的心事,终于在此刻被对方一语道破,那些别扭、生气、酸涩、复杂的心情也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道:“娘娘,你没有说错。只是当时我并不明白。”
崔仙送略略有些吃惊。
在她印象中,徐晴秀面对她总是挑着刺的,眼下这般坦诚,倒叫她不太适应。
见徐晴秀总是垂着眼,问道:“为何总是低着头,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
“不敢直视天颜。”
“无妨。”
徐晴秀缓缓抬头,眼顺着下颌往上看。
朱唇琼鼻,两颊微红,一双眼睛笑盈盈的,乌云绾鬓,斜斜地插着数支钗子,目光凝在她脸上良久,才道:“娘娘瘦了。”
崔仙送一怔,随后笑着解释道:“这几日事情多,忙忙碌碌,便瘦了些。”
宫里的传闻徐晴秀也听过,今日登基大典,方才知道,那传闻被金屋藏娇的美人是崔仙送,想起她从前与皇太孙的相处,心中唏嘘中,有着不曾察觉到的怅然。
近些年,母亲总是催促她定亲,她执意不肯,那时不懂,现在却好像找了答案。
“你在家中近况如何?可曾婚配?”崔仙送看徐晴秀久久不言,便随意问道。问完后,觉得有些失礼,道:“我并没有旁的意思,只是想问问你近况。”
徐晴秀道:“臣女暂无婚配。”
说完,她又忍不住道:“父亲年迈,我已向陛下请示,接替父亲镇守南边,防止南蛮入侵。”
“你要去打仗?”这下崔仙送更是吃惊道。
“是。我已决心此生不嫁,镇守南方。”徐晴秀道,她深深地看着崔仙送的眼睛,而后垂下眼:“食君之禄,为君分忧。南蛮祸患已久,我早有想法,只是母亲不同意,故而迟迟没有去南边。”
崔仙送连声道:“真好。”
“真好。”
屋室内静默一瞬,徐晴秀忽然问道:“娘娘真的甘心吗?娘娘身手矫健,骑射一绝,真的甘心在宫里被困着吗?”
不甘心。
崔仙送在心里回答。
甘心如何,不甘心又如何。她没有回答徐晴秀的问题,只下意识瞥了眼在殿内四处忙碌的宫女,这殿里的人,哪一个不是赵煊茂的耳朵、眼睛。服侍她,监视她。
过不久,这些话就会被禀告给赵煊茂。
她道:“陛下待我很好,你不必为我担心。南边风土人情与这儿不尽相同,你要去那儿,还要早做准备才是。”
徐晴秀注意到她的动作,才意识她现如今的处境并不乐观。
可恨的是,自己也无能为力。
最后,道:“娘娘,你多保重。”
崔仙送笑道:“你也多保重。”
她本想赏赐些东西,可手上只有些首饰,徐晴秀去南边,也用不上首饰。只等她归家后,赏赐她些金银财物。
徐晴秀起身告辞,崔仙送没有相送。
走出坤宁宫后,门外一个内官迎了上来道:“徐姑娘,陛下请你去乾清宫说话。”
她心下了然,定是自己被崔仙送留下,惹了皇帝注意。
随着内官径去乾清宫内,被引着进了殿,皇帝已经正在看奏折,听见她来的动静,也没投来一个眼神,她上前行礼道:“陛下万福。”
“不必多礼。”皇帝道:“你打燕燕那儿过来。”
“回陛下,臣女确从皇后娘娘那儿过来。”
“她同你说了什么?”
徐晴秀沉默不言。
皇帝笑了一声,眼皮微微一抬,瞥了她一眼,视线又落回手上奏折:“便是你不说,我也有法子知道。”
徐晴秀道:“陛下有法子知道,就不必再问臣女。”
皇帝道:“莫不是你觉得,我现在不能处置了徐国公。”
徐晴秀一时情急,才口不择言,被皇帝训斥后才清醒过来道:“臣女无心忤逆圣心,还请陛下恕罪。”
皇帝道:“无妨,今儿燕燕看到你很高兴。她高兴,我也高兴,便不追究你这僭越之罪。”
徐晴秀道:“叩谢陛下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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