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达从皇家自然哲学学院侧门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灰白色的雾气贴着泰晤士河面爬上来,渗进街道的每一道砖缝。她把亚麻围巾裹紧了些,加快脚步,得赶在天完全黑透前回到平民区。
她来伦敦已经三个月,但这座城市依旧对她充满敌意。她宁可受到明目张胆的挑衅,也不希望被这隐蔽的、令人窒息、像雾气一样无处不在的敌意折磨。
学院一座由浅黄色石材砌成的宏伟建筑群,尖顶和拱窗在暮色中像巨兽的骨骼。与里斯本港口那些歪斜的木屋相比,这里的一切都显得过于规整、过于冰冷。台阶被无数双求知的鞋磨得光滑,走廊两侧挂着历代院长的油画像,那些穿着黑袍的老人用同样的平静目光俯视每一个经过的人。
那场评议,又在希尔达脑子里回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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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议会设在学院主楼二层的橡木厅。长条桌两侧坐了八个人,全是男性,年龄从四十到七十不等。希尔达坐在桌子尽头一张孤零零的椅子上,像被拖上法庭的被告。
主持评议的是副院长,一个秃顶、留着山羊胡的男人,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他面前摊开韩吉的推荐信,已经反复读过很多遍,纸张边缘起了毛边。
“科斯塔小姐。”副院长的英语带着浓重的牛津腔,“你的推荐人,韩吉教授,在信中极力赞扬你在自然感知与数学直觉方面的天赋。你能具体解释一下,所谓自然感知是指什么吗?”
希尔达深吸一口气。她准备了三天,把韩吉教她的术语背得滚瓜烂熟:“是指对自然界细微变化的敏锐觉察,教授。比如通过植物叶片的颜色判断土壤成分,通过矿物断口的纹路推断形成年代,通过星象和气候的关联……”
“星象?”一个坐在左侧、穿着牧师领的中年学者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你是说占星术?那种吉普赛人用来骗钱的把戏?”
桌边响起几声克制的轻笑。
希尔达的脸瞬间烧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解释韩吉教她的占星术不是街头骗术,而是一套严密的观测体系,与天文、气候、乃至植物生长周期都有联系——但她那些磕磕绊绊的英语词汇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最后她只能憋出一句:“不……不是骗术。是观察和总结规律。”
“规律?”牧师领学者倾身向前,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孩子,真正的规律是数学公式,是物理定律,是能被实验重复验证的东西。不是看几片叶子、摆弄几块水晶球就能悟出来的直觉。”
“但韩吉教授的研究……”希尔达试图挣扎。她想为老师辩解,想说韩吉老师的研究多么严谨、充满了对生命的敬畏,可那些复杂的句子、精准的术语在脑中打结,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一句流利的话。
“韩吉教授。”副院长摘下眼镜,用丝绒布慢慢擦拭镜片,“是一位极具争议的学者。她关于以太的理论,在学院内部从未获得主流认可。”
“科学建立在实证与逻辑之上。我们研究可观察的元素,研究力的作用,研究物种在自然选择下的进化。”
“至于以太?”他摇了摇头。
“那是一种未经证实的假设,无法证实与证伪,还有,去年自由港联邦那场可怕的事故发生后,很明显继续这类研究,会违背科学的纯洁性与学者的良知。”
他的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希尔达心上。
“事故的具体情况尚未公布。”坐在右侧的一位年轻些的教授开口,他看起来不到四十,面容严肃,鼻梁很高,“我们不能将责任简单归咎于以太研究本身。”
“卡尔森教授,我理解你与韩吉的私交。”副院长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毫无温度,“但事实是,那场事故导致自由港多个街区被隔离,至少二十名研究人员死亡或失踪。公众对以太已经产生恐惧。在这个时候,学院若公然接收一位专研,自然感知与以太的学生,恐怕会引发不必要的舆论风波。”
希尔达感到无力,自己如物品,摆上桌子被人凝视、评价她的价值。甚至她精心准备的自我介绍,没人在乎,也不愿意了解她的思考。
“那推荐信上提到的数学天赋呢?”卡尔森教授,那位年轻教授,指了指信纸末尾,“韩吉写道,这个女孩能在一夜之间解出她布置的复合几何问题,这种能力不该被埋没。”
“数学天赋可以测试。”副院长看向希尔达,像在评估一件商品,“但我们必须先明确她的身份。学院没有占卜和草药学的学习内容,所以不能申请正式学籍。这不符合章程。”
评议会持续了一个小时。最终的结果是妥协,希尔达获得特别旁听资格,可以进入大部分课堂听课,但没有学籍,不享受学生待遇,作业和考试不作硬性要求,自然也没有导师指导。
离开橡木厅时,希尔达听见背后隐约的议论:
“韩吉自己走火入魔,还想把吉普赛那套带进学院……”
“嘘,小声点。但说实话,让这种背景的人进来,确实拉低学院水准……”
她没有回头,旁听资格,也是一种空气般的敌意,
径直走下旋转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石阶上回荡,一声,一声,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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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他们就这样打发你了?”
丽塔的声音把希尔达拉回现实。她们坐在租住的小公寓里,房间狭窄,只有一扇面向小巷的窗户。桌上摆着简单的晚餐:黑面包、豌豆汤、一小块咸鱼。煤油灯的光晕染开一小片暖黄,勉强驱散室内的阴冷。
希尔达用勺子搅着汤,豌豆已经快被她戳成泥了。“嗯。旁听资格。意思就是我可以坐在教室最后面听,但不能提问,没有课本,作业交不交随我,老师批不批也随他们。”
丽塔放下了活,是给希尔达补的一件衬衣的袖口。火光在她脸上跳动,那双和希尔达一样的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见惯风浪的镇定。
“所以你现在是学院的客人?”丽塔选了个词。
“连客人都不如。”希尔达低头想笑,但没笑出来,“客人至少会被招待。我就像溜进宴会厅的乞丐,没人赶你,但所有人都用眼角余光瞟你,等着你自己识相离开。”
丽塔沉默地拿起面包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块推给希尔达。“吃饭。汤要凉了。”
窗外的伦敦渐渐沉入夜晚,远处传来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偶尔夹杂着醉汉的吆喝。这里不是里斯本,没有港口的咸腥海风,没有水手粗野的歌声,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灰色寂静。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酒馆卖了吗?”丽塔突然开口。
希尔达抬起头。
“不是因为缺钱。”丽塔喝了一口汤,“里斯本的酒馆生意很好,你知道的。我卖了它,是因为我想让你走。”
“走?”
“离开那个地方。”丽塔看着女儿,“码头区是个泥潭。你在那里长大,见过最脏的交易,最狠的打架,最不要命的赌徒。那里教了你生存,但没教你飞翔。”
每当回想往事,丽塔都暗叹自己真是选对了:“韩吉来酒馆喝酒时,我就知道她不是普通人。她看得比大多数人远,走得比大多数人前。走得前的人,总会撞上别人没见过的石头,听到别人听不见的风声。被人指指点点,太正常了。”
“妈妈……”
“我希望她带你走,但我没想到她会死。”丽塔苦笑,“更没想到她会给你留那封信,让你来伦敦。这地方……”她环顾狭小的房间,“这地方比里斯本大十倍,也冷十倍。这里的人不讲情面,只讲规矩,他们的规矩。”
希尔达放下勺子。汤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我今天在评议会上,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她盯着油膜上自己的倒影,扭曲变形,“我听懂了他们在嘲笑韩吉老师,嘲笑占卜和草药学是巫术,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我的英语够买菜问路,不够跟他们辩论学术。”
“那就学。”丽塔说,语气斩钉截铁,“他们不给你课本,你就去图书馆借。他们不让你提问,你就把问题记下来,自己找答案。他们看不起你,你就做出点他们做不到的事,把他们的脸打肿。”
希尔达怔怔地看着母亲。丽塔·科斯塔,里斯本码头区最泼辣的酒馆老板娘,此刻坐在伦敦一间破公寓里,头发用旧布巾包着,围裙上沾着油渍,唯独眼里的锋芒,分毫未减。
“你是韩吉挑中的人。”丽塔握住女儿的手,掌心粗糙温暖,“她那人眼光毒。她看中你,就说明你身上有别人没有的东西。别让那群穿黑袍的老头子给唬住了。”
希尔达反握住母亲的手,用力点头。眼眶发热,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对。不能哭。
韩吉老师把她送到这里,不是让她来认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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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希尔达的生活变成了两条平行线:一条在学院冰冷的石墙内,一条在伦敦嘈杂的街道上。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步行四十分钟到学院图书馆。管理员最初不让她进。旁听资格不包含借阅权限。希尔达不吵不闹,每天准时出现在门口,安静地等。一周后,或许是烦了,或许是看她实在执着,管理员摆摆手让她进去了,但警告她只能看,不能抄,不能带走。
图书馆穹顶高得让人眩晕,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希尔达从书架最底层抽出蒙灰的《算术基础》,对照着那本边角卷起的葡英词典,一个词一个词地啃。公式像缠结的藤蔓,她用草稿纸一遍遍梳理,直到脉络清晰。
八点半,第一堂课开始。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那里通常空着。大部分教授对她视而不见,仿佛她是一团透明的空气。只有少数几个会瞥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或漠然。
数学课是她最期待的,也最煎熬。
授课的卡尔森教授就是评议会里替她说话的那位。他讲课语速很快,板书密密麻麻,微积分、数论拓扑……希尔达拼命记笔记,但总跟不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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