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
秋黎心底悄然一惊,她原先只当月光城不过是各路商贩私相交易、自发聚成的一处地下黑市,不料,这里竟还有城主坐镇,思及至此,不由得猜测,能在天子脚下撑起这样一座法外之城,幕后之人该是何等手眼通天、权势滔天。
一行人跟随着那玄衣暗卫,往城池最中央行去,一座阁楼突兀拔起,和周遭林立的商铺格格不入,四周林立着持械护卫,来回巡守。
阁楼一共三层,踏入首层,格局全然不似寻常私宅厅堂,恢弘肃穆,竟有几分皇宫大殿的气派,正上方高高摆着一张红珊瑚雕成的宝座,流光温润,只是座上空空如也,不见人影。
众人被引上二层,这一层氛围方才缓和下来,是雅致私密的内室。
引路的玄衣人在此驻足,垂首道:“在下只能送贵客到这里,城主正在屋内等候。”
门边侍立两名婢女,闻言轻轻推开门扉,躬身示意他们入内。
内室主位上坐了一名女子,她身着一袭紫底珠光罗裙,皓腕之上箍着精致金缕臂环,素白如玉的指尖,一枚金戒稳稳托着一颗紫如凝霞的鸽蛋宝石,华贵内敛,不见堆砌的俗气。
听见脚步声,那女子抬眸看来,看清来人,当即快步上前,屈膝直直向唐昀跪下,语声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动容:
“民女见过二皇子殿下,一别经年,当年殿下救命之恩,民女始终不敢相忘。”
唐昀连忙伸手,俯身将她扶了起来。
秋黎望着那张脸,心头猛地一跳,越看越觉得熟悉。
这不是牡丹楼的月娘吗?今日巷子里的那个女人!
她微怔,悄悄伸手,轻轻扯了扯身侧唐姝的衣摆,附耳低声说了两句。
唐姝闻言一愕,当即抬声问道:“这位姑娘,你可是牡丹楼的楼主月娘?”
月娘轻轻颔首,眸光温和了几分,坦然回道:“回公主,逍遥阁阁主,亦是民女,只是此事我不愿对外张扬,一旦泄露,会招来无关祸端。”
一句话落,一层隐秘的默契悄然在几人之间漫开。
一番寒暄叙旧过后,许洄便打算携唐昀与方云,再去探一探这座月光城。
“二哥,我们能不能同去?”唐姝仰起脸,满眼雀跃期待,目光牢牢锁在许洄身上。
许洄几乎未作迟疑,便温声回绝:“此地暗流凶险,你们留在月娘这里安歇,若是看中什么物件,我替你们带回便是。”
唐姝纵然素来骄纵,此刻也不敢任性胡闹,一来心底仍旧忌惮月光城藏着的杀机,二来她清楚,拗不过这位二哥,只得乖乖应下。
她略一思索,眼眸倏然亮起:“那我要胡人的宝石!”
话音尚未落定,月娘已含笑接话:“公主若想要宝石,不必再费心寻觅。我这里恰好有三颗,原是北狄王后嫁冠上的旧物,公主若是中意,民女便赠予公主。”说罢,当即吩咐门外婢女前去取来。
唐姝连忙抬手推辞:“这怎么成,该付的银子,还是要给的。”
月娘浅笑着,伸手引几位姑娘落座,语气恳切,全然不同于外人的淡漠果断:“若非当年殿下相救,民女早已命丧黄泉,如今我所有一切,本就源自殿下,殿下肯亲自带诸位前来,足见你们皆是他至亲之人,既是如此,我的东西,便等同是你们的。”
这番说辞,倒叫唐姝一时怔住,心中嘀咕,竟还能这样算?
一旁的冬秦静静看着这一幕,忽然生出几分局促,只觉得自己与姐姐像是局外之人,插不上话,可这份尴尬她又不便明说,只好往秋黎身后轻轻躲了躲。
这般细微的小动作,被恰好转头的唐昀尽收眼底,他心思细腻,立刻察觉到冬秦的不自在,温和开口问道:“冬秦姑娘、秋黎姑娘,可有心仪之物?我们出去,一并替你们买下。”
突然被叫了名字,冬秦怔了一瞬,连忙轻轻摇头:“多谢殿下,不必了。”
待许洄一行人离去,月娘抬手打开婢女送来的金边木盒。
盒内铺着柔软温润的红丝绒,静静卧着三颗鸽血红宝石,色泽浓烈剔透,似汲尽了世间最浓郁的赤艳,又似经过温热鲜血滋养,触手却是沁骨微凉。
这般绝艳瑰丽的至宝,连早已见过了的月娘都为之再次倒吸凉气,更何况从未见过这般绝世宝石的三位姑娘。
四人目光齐齐被牢牢攥住,一瞬不移,仿佛这宝石吸取了少女们的精魂一般。
良久,月娘才轻声开口,将几人沉醉的心神轻轻拉回:“这三颗宝石质地绝佳,最适合镶嵌首饰,公主可想好如何安置?”
唐姝眼底亮得发烫,早已在心中盘算妥当,迫不及待开口:“等回宫,我便让皇兄寻最好的匠人,打造三把白玉梳,将宝石一一镶嵌其上,再刻上我、黎黎和秦秦的名字。”
她素来大方热忱,秋黎与冬秦早已习惯,也知晓她性子执拗,多说反倒惹得这位长公主不快。
冬秦迟疑半晌还是轻声询问:“白玉清雅素净,宝石浓烈明艳,两相搭配,会不会太过违和?”
月娘亦是颔首附和:“玉色淡雅绝尘,宝石华贵夺目,二者气质相悖,怕是难以相融。”
闻言,唐姝微微蹙起细眉,还是熟悉的任性:“不管,就这般!”
秋黎无奈轻笑,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她饱满白皙的额头,软声嗔道:“你呀。”
轻柔落定,四人骤然笑作一团。
婢女奉上清茶与精致糕饼,月娘斜倚着,语气漫不经心,懒懒开口:“这三颗宝石,便是方才你们撞见的那两个胡人卖给我的。”
三人先是面露讶异,后转念又想到,月娘一个女子,竟然能瞒着天下人在京城里开着最大的酒楼,珠宝楼还有黑市,显然有异于常人的本事。
冬秦微一迟疑,还是壮着胆子发问:“那你为何要将他们扣下?”
月娘指尖轻轻摩挲杯沿,笑意淡得像一层薄雾,眼底却浮起凉薄的讥诮:“两个不自量力的蠢货,和我交易前竟不知打听打听,我月娘是什么性子,也敢玩狸猫换太子的把戏来诓我,他们前脚踏出牡丹楼,后脚便要困在这不见天日的黑市,生不如死。”
秋黎轻声追问:“那从前在这里消失的那些人,最后都如何了?”
月娘微微一怔,随即神色沉静,字字笃定:“月光城,从不姑息恶人。”
唐姝咬着糕点,顺口问道:“为何不直接送交官府依法处置?”
话音落下的刹那,秋黎、冬秦连同月娘三人,眸色不约而同暗了几分,那是藏在心底、难以言说的沉冷。
“官府办案,层层推诿,结案遥遥无期。”月娘弯了弯唇角,说得好似随性任性,内里却是一片寒彻,“我没有那个耐心等。”
余下的时辰,几人闲谈京中各色趣事,秋黎与冬秦静静听着,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纠葛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闲谈渐至尾声,室中茶香渐淡。
冬秦双手拢着温热的茶杯,状似随意地随口一问:“月娘,你这般厉害,二皇子殿下为何会是你的救命恩人?”
这话落定,方才还眉眼散漫、恣意慵懒的月娘,骤然敛了所有笑意。
她缓缓垂落眼眸,长睫轻颤,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晦暗恨意与悲伤,徐徐掀开那段过往:“我自幼长在边疆,那地方从来无太平可言,战火不休,北狄贼寇残暴嗜杀,常年袭扰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六年前,北狄大举来犯,蓄意炸毁边境堤坝,将景王麾下的数万大军死死困于山崖绝境之中,彼时镇守堤坝的,是我兄长。”
月娘的指尖死死扣住杯壁,骨节泛白,字句皆浸着刺骨的怨念:“兄长率村民拼死死守,浴血抗敌,最终寡不敌众,被北狄人生擒,那群野蛮歹毒的贼人,传信逼我父亲拿出五百两白银赎人,我父在边疆经营多年,区区五百两,并非难事。”
“可谁曾想,这群豺狼之徒,毫无信义可言。”
她话音微微发颤,压着极致的愤懑与绝望,字字泣血:“银子他们心安理得收了,最后送回家的,却是我父兄冰冷残缺的尸首。”
过往回忆翻涌心头,经年隐忍的痛楚轰然破防,月娘喉头哽涩,余下的话语尽数堵在喉间,再也说不出口。
冬秦见状心头骤紧,瞬间慌了神:“是我不好,我不该胡乱发问,惹你伤心了。”
良久,月娘才堪堪压下眼底的湿意,继续低声道:“后来景王殿下率兵驰援,一举清剿了作乱的北狄叛军,二皇子听闻我家惨状,特意寄来亲笔书信,嘱我带着母亲远赴京城避难。”
“他慷慨出资,为我们母女盘下临街商铺,又遣人代为周旋打理生意、对接往来交易,护我们在京城立足安生。”
说到此处,她语气添了几分苍凉:“只是父兄惨死的重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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