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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沉疴

小说:

黎明情诗

作者:

日坐欢城

分类:

古典言情

林许谙和李维相识在两年前,那天早上下了不小的雨,能见度低,路也很滑,高架桥上一段路有多车追尾,他们两个的车就在其中,也是因为这场事故,整座桥的交通陷入了瘫痪。

和老板请好了假,林许谙不得不留在事故现场,等待着交警赶到。雨下个不停,林许谙出门没带伞,堪堪用手挡住化着全妆的脸,李维就在那个时候撑着伞朝她走了过来。

二人同病相怜,同样是被这场倒霉的交通事故困住,便站在一处聊了会儿。李维这人风度翩翩的,说话也带着点小幽默,林许谙和他聊得挺开心,本来烦躁的心情也因李维的出现消退了些。事情结束,他们彼此留了联系方式。

林许谙是江锦市一家大型医美机构的面诊师,机构生意很好,忙的时候她一天都来不及吃上几口饭。

李维在上次交集之后,隔三岔五就主动给林许谙发消息,二人聊天日渐频繁,得知林许谙的工作经常需要加班,饮食也不规律,之后的日子里,他几乎每天都会做好营养均衡色香味美的便当特意送去她公司,殷勤到连公司前台小姑娘都熟悉了他。

追求林许谙的男人不少,但像李维这样肯花心思,又有耐心的不多。

李维厨艺很好,尝过的人几乎都是赞不绝口。就连林许谙口味这样挑的人,初次尝到他做的菜时也实打实被惊艳到了。

而这个男人的厉害之处远不止卓越的厨艺那样简单,林许谙和他接触几次下来,发现他不但为人处事周到得体,又颇会撩人,有时不经意几句话,能说得林许谙面红耳赤。除此之外,他不管是行动力还是仪式感都给得足,服务感强,这种人专治林许谙这样吃情绪价值的傲娇美女。

林许谙谈过几段恋爱,总结来说每一段都是在男方猛烈追求之后,被动地开始交往。毕竟好看的女生是不需要追求别人的。

李维这人会讨好,情商高,做事体面,他给林许谙的感觉就是:他在不求回报地、在她能接受的范围内对她无微不至的好,只要她回头,就会看到他一直在那里。

既让她不觉得被冒犯,也让自己尽显存在感。

没有人会讨厌这种人,虽然有手段,却也是真的用心。

时间久了,饶是林许谙冰山一座,也合该被他的持之以恒打动。

二人起初在一起,林许谙不相信他这样各方面都出挑的男人会单身,李维当然看得透她在想什么,大大方方交出自己的手机,告诉她永远可以随意查看。既然他这样讲了,林许谙自然不扭捏,拿着他手机点进微信和联系人翻了个遍,没发现和谁在暧昧,他通讯录里的联系人不多,仅有的女性还都是家人。

这个行为让林许谙安心了很多。

李维比起她所有前任都要完美,起码在她眼中是这样的。林许谙记得,李维对她说的最多的话,就是“谙谙,我喜欢你。”

说这话的时候,他会用那双深情款款的眼睛毫不躲避地盯着她,好像这话说得多么由衷。

没有几个女人不喜欢听这句话。

林许谙也一样,李维这话说得多了,她就真的信了。那一天,在他说出那句“谙谙,我们分手吧”之后,同样是这双深情的眼,冷静陌生得判若两人。

林许谙记不清当时有多伤心,那股钝痛形成了一道记忆,余波依旧时不时影响着自己,从心里到身体,她都生了一场大病。

如今已是四个月了,她的心病仍然不见痊愈。

林许谙无论如何都没想过,那个看起来那样爱她,满心满眼都是她,把告白当成口头禅一般不知疲倦对她诉说,体贴细致到通过一个表情就会知道她在想什么的人,这样的人,有一天会和她说分手。

没有争吵,没有矛盾。分手时,李维的脸上没有一丝的挣扎与纠结。

他语气是那样平静,似乎这个决定他很早就已经做下,只是找个合适的时间通知她。

可状况外的林许谙却措手不及。

分手后,林许谙整日精神恍惚,完全没能力正常工作,有时坐在那里莫名其妙会发起呆来,开会也总走神,偶尔会焦虑得双手控制不住发抖,止不住自己胡思乱想。身边没人的时候林许谙才能真正放松下来,因为这种时候,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哭出来,不用像白日里那样,即便想到伤心事,也要在人前强忍眼泪,时刻提醒自己是个体面成年人。

可即便她已经竭力去控制自己的情绪,工作上还是免不了连连出错。林许谙不想再因为私人原因给老板添麻烦,谨慎考虑之后,直接提出了离职。

后来的日子,她的思绪总会飘忽忽来到那天。

那天没有太阳,下着细雨,世界仿佛灰了一度。隔着一道降下一半的车窗,李维坐在车内,林许谙撑着伞,如同一张脆弱的纸片,孤零零站在外面的雨幕之中。

李维的分手宣言依旧是他平时的风格,体面又温柔,只是那温柔只体现在语气,半分也没落在脸上。彼时他刚说罢绝情的话,见林许谙怔愣着哭了,又心生一丝不忍,伸出手轻轻擦拭掉林许谙脸上的泪,用微风一样抚慰人心的声音对她说:“谙谙,你会遇到比我更好的人。”

林许谙久久盯着他,开口时声音都有些发涩变调,“李维,你说过会永远喜欢我的。”

曾经不知道多少个瞬间,他反复在自己耳边强调,他将永远爱她,一遍不够,还要说上好几次。若是林许谙心不在焉,他会故作生气地把她的脸掰过来面对自己,严肃地轻声质问她听到没有。林许谙无可奈何,每每都笑着对他说知道了。

李维这才满意地作罢。

那时的他喜欢从背后环抱着林许谙,从温柔的轻轻的拥抱,渐渐加重力度越抱越紧,好像生怕一不小心就将她弄丢了。林许谙回头看他时,又看不出他有什么异样。

这种带着占有欲的喜欢,让林许谙感受到了自己被需要。在李维习惯性表达自己强烈爱意的影响下,潜移默化间,她也将李维视作了重要的人。

故事结束,鲜艳的回忆被雨点打湿,斑白生锈。

林许谙看着车内的人,心中不免起了嘲讽。

他会永远爱她。现在的李维,还记得清当时说这话时自己在想什么吗?

李维显然不记得了,他脸上闪过一丝遗憾,却不见触动,“我对你说过的所有话,都是真心的。”

但真心,是有时效性的。

“所以你现在想分手,也是真心的?”林许谙推开他的手。

“...谙谙。”李维叹了口气,“不是喜欢,就能永远在一起的。”

就是因为这句话,林许谙后来好几次都在怀疑,李维当时提分手是有苦衷的,他或许还爱着她。

毕竟分手之前一段时间,他事业上出了滑铁卢,那些事情极大影响了他的心情。

凭着这股自以为是的庆幸,分手后的一段时间,在林许谙最初联系不上李维时,她甚至假设过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或是像电视上演的那样,他得了绝症不想拖累她?也许还有种可能,他在考验她?毕竟二人在一起的时间,多数是李维在无条件地对她付出,这可能会让他觉得自己不够被重视。

会是这些原因吗?不然她真的想不清楚,好好的李维为什么分手,又为什么突然消失不见。

林许谙有些懊悔,当初自己不应该那样草率,赌气般的同意他的分手决定。她潜意识觉得那样爱着他的男人根本就离不开她,毕竟他说过好多次,没有她,他活不了。

她自信得认为,他会马上回来找她,像以前生气吵架的时候,他永远是先低头的那一个。

因为他是这段感情中更爱的那一个。林许谙一直这样觉得。

直到最后,不再响起的电话,不再亮起的聊天框。终是时间证明了一切。

再厚重的爱,也会消失。

四个月以来,林许谙几乎没怎么出过门,她把自己锁在了屋子里,不让任何人发现她的狼狈。日复一日,因为疏于锻炼,不知节制的饮食,她体重日渐上涨。有时照着镜子,看着那个越来越不像从前模样的自己,林许谙有种身在地狱的错觉。

一场失恋,似乎把那个过去的那个她也一并带走了。

这些事林许谙只字未对魏瑾华提及,她只和魏瑾华说自己恢复单身了,但其中经历了怎样的崩溃都被她一概省略,林许谙没有选择让那些伤疤暴露在阳光之下,哪怕是在亲人面前。

感情没了,生活还要继续。林许谙容许自己脆弱,却也深知唯有坚强才是唯一的出路。

李维和她的事还没完,她不能眼睁睁看他销声匿迹无动于衷,必须想尽办法找到他。

林许谙将卧室的门上锁,屋子有些黑,她打开地灯。

以前和李维在一起的时候,她接触过很多他的朋友。林许谙拿起手机点开微信,尝试着一个个他们发消息。

一番下来,没有回复,只有接连几个红色感叹号弹出,林许谙料到是这个结果,毫无收获后,木然地把手机扔到一边。

树倒猢狲散,可能在很久之前她就已经进了这些人的黑名单了,怪她自己没想到这些。

她总是习惯性把人想得善良,最后再瞠目结舌于他们恶劣的人性底色。

福安是个不算大的县级市,和省会城市海林相邻,林许谙从小在这个地方长大。

对于故乡,她其实没多少感情。

细细追溯,源头可能在她那个好多年没见的父亲。

魏瑾华二十岁的时候跟随林栋来到福安,那会林栋做生意,魏瑾华在商场租了个档口卖服装,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两人结婚后,第二年林许谙出生。

她印象里还有些许关于父亲的记忆,小时候,林栋让她骑在自己肩上,带着她穿过人潮汹涌的夜市,看正月十五的花灯。少不更事的她一只手拿着糖葫芦,一只手捏着林栋的脸,父女俩高兴地咯咯笑。

那时候林栋还是个顾家爱家的好男人。

直到他生意遇到瓶颈,经历破产洗礼,变卖掉一切值钱的不动产,变成穷光蛋。林许谙的生活也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家境优渥的小公主,成了老赖的孩子。

搬出那座豪宅时,年幼的林许谙还懵懂趴地在魏瑾华的怀里问她:“妈妈,我们这是要去哪里旅游吗?”她不懂爸妈大包小包地收拾是做什么,只记得林栋曾说过,今年会带她们母女去南方的城市看海。

魏瑾华摸了摸她的头,眼眶湿了湿没回答她。林栋则沉默地往车上搬着箱子,这段时间,他一头浓密的黑发几乎半白。

林许谙当然没看到海,他们搬进了一处四处漏风的狭小平房,搬进去当晚,放在院子里的自行车还被偷了,为此林栋和魏瑾华大吵了一架。林许谙从没看见父母吵得这样激烈,她什么都做不了,躲在破房子的角落里无助地抹眼泪。

自那之后,林栋整日酗酒,萎靡不振,人算是半废了。林许谙还小,魏瑾华不能放着孩子不管,她不喜欢干活,但现实所迫,现在整个家里除了她,谁也靠不上。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家庭的重担一时全压在了魏瑾华一个人身上。

为了赚钱养家,还债,魏瑾华早出晚归,白天档口卖服装,晚上去饭店洗碗,为了省下去海林进货来回的车费,她每次都托人情搭乘邻居夫妻家的皮卡,那对夫妻时常往返两地,走的路线和魏瑾华差不多。

起初魏瑾华和他们提起这事时他们还不同意,倒不是不想带她,而是皮卡只能坐两个人,后面要放货,偶尔还有些运到城里的鸡鸭,那玩意多吵就不说了,主要是排泄物臭得很,车上实在没她落脚的地方。

魏瑾华听到这话并不多在乎,说小时候家里也养过鸡鸭,那味道早熟悉了,没什么忍不了的,这些都不算事,她一个蹭车的有什么好嫌弃的。在她的坚持下,邻居夫妻最后也松嘴了。

就这样,之后每当他们出发时,邻居夫妻坐在车内,魏瑾华一人坐在车后斗里,一坐就是好几年。春夏秋冬,寒来暑往,单薄的身躯挤在各种杂乱的货物之中,挤在吵嚷的家禽中,如同她被挤压得不成样子的生活。

亲戚邻里间都夸魏瑾华是个好女人,他男人都那样了,她也没想着离婚离开他,还辛辛苦苦赚钱养着他。

魏瑾华听见这些话,一概笑呵呵地回答他们:有人才有家,钱那东西没了可以再赚,更何况孩子大了,离婚对她也没好影响。

可惜的是,这些话最后并没有传到林栋的耳朵里,这个曾经被多少人称道过的好男人,他后来出轨了。

魏瑾华说过,男人的良心取决于他们钱包里有几个钢镚。林栋习惯了以往在交际场上的风光恣意,骤然跌落谷底,那些奉承过他的人转而对他不屑一顾,甚至还有人落井下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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