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名老刑警而言，这样的事时有发生：反复翻看现场照片，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儿但又说不出具体，几小时后当你在做自己的事，譬如洗澡、刷牙、准备睡觉，灵感忽然像一辆警车那样撞了上来。这种灵感稍纵即逝，而且对案件侦破可能很关键，所以吉姆往往会以最快速度冲出家门赶往现场。
不是每次都能中，有些时候他会失望地发现自己的设想被立即推翻了，不过还有两次他直接将回到现场附近转悠的罪犯本人逮个正着，因而总的来说除了增大他猝死的概率外没坏处。反正他都已经是哥谭警察了，相较而言，猝死甚至还能算为数不多的自然死亡方式呢。
七名帮派成员死伤，但藏在地下的货还有一半没取走，考虑到□□回来盗取的情况，GCPD自然留了人值守。吉姆给监控小组的人带了咖啡，询问他们最近几小时是否有异常，告知自己此行的目的，然后拔出枪，钻进警戒线，靠近那倒塌了半边的纺织厂旧建筑。他们此前假定伤亡的都是帮派成员，但实际上其中可能夹杂着私愤谋杀和栽赃，照片上那几道像是打印机问题的痕迹——
吉姆的呼吸停止了。
他举着枪，又将三楼的这片空间扫了一遍，安全。然后他慢慢放低枪口，重新开始呼吸，瞪着阴影里那黑色的一大团。
蝙蝠侠坐在墙根下，腿的弯曲方式很别扭，像是从蹲姿往后摔倒了，后背被墙面撑住，整个人卡在了那儿。这个姿势肯定很不舒服，但他一动不动，吉姆使劲眯眼也看不出那包裹蝙蝠侠的黑色披风下，蝙蝠侠是否还有气。他也不想贸然把手电光打到蝙蝠侠脸上或者呼喊蝙蝠侠，因为他能看到蝙蝠侠的披风中间的缝隙里伸出两根手指，指间松松夹着一枚蝙蝠镖。蝙蝠侠不杀人，但吉姆的任何部位都不适合当镖盘。
在蝙蝠侠漫长的有意戏弄吉姆的历史中，从未采取过如此不适合瞬间消失的姿势。假设蝙蝠侠还活着，此刻必定处于无意识状态，吉姆必须确认他的状况。他退回入口，蝙蝠侠对此毫无反应，更加深了他的不安。他用呼机低声通知值守人员悄悄摸过来支援，而后定了定神，准备再次靠近蝙蝠侠。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呼机里传了出来。
“对您的辛勤工作致敬，戈登警官。”
那人明显也压低了声音，不过没有刻意对声线进行伪装。这个声音吉姆肯定听到过一两次，是支援蝙蝠侠的人。
“彼此彼此。”吉姆轻声说，“有何指教？”
“蝙蝠侠睡着了。”那人直截了当地说，把吉姆噎了个半死。
这的确是最可能也最简单的解释，它一直隐隐存在于吉姆的头脑底部。但他们讨论的可是蝙蝠侠，在排除其他所有可能性之前，吉姆是不会把赌注压在“他睡着了”上的。
“你确定？”
“蝙蝠侠的位置已经保持一小时无变化，各项生命体征指标均表明他正经历一个完整的睡眠周期，此时进入了快速眼动期。”那人的语调平稳，却微妙地同时传达出了揶揄和悲伤，像个精湛的话剧演员，“最近这周他有些过劳。”
谁不是呢。吉姆叹了口气，决定不追究对方劫持自己呼机的问题。那人听上去比他还年长些，他知道蝙蝠侠比自己年轻，但听见对方有一位长辈，这种感觉还是相当不一样的。
“我的人上来了，我跟他们交代几句。”
“请便。”对面的人说，“请原谅我的唐突，蝙蝠侠很可能会以已经睡过了为由任性地推迟休息。我当然会据理力争，但在最坏的情况下，我希望他能睡久些。”
“当然，呃——”
“便士一。”
“便士一。很高兴有人照看他。”吉姆吞下笑意，他已经习惯不去深思这些义警的代号了。“嘘。”
他竖起手指放在唇边，上来的两名警员表情立即变得更严峻。吉姆打了个手势，他们一起蹑手蹑脚地撤出这幢危房，回到警车边。
“我搞错了，是个流浪汉。”吉姆说，“我知道他，经常打扮成蝙蝠侠在附近晃悠，精神不大正常。”
那两人都面露惊诧。
“什么？”叫弗兰克的那名警员难以置信地说，“我们一直守在外边，他怎么进来的？”
“他对这儿比大部分居民都要熟悉，否则也活不了这么久。”吉姆耸耸肩，“待会儿我上去把他赶走，没必要大动干戈。他人还不错，当过我的线人，就是运气一向不大好。”
“他会不会看到了什么？”叫巴克利的警员问。
“我会问他的。”吉姆回答，希望蝙蝠侠稍后能给自己些有价值的线索。他现在做的事毫无疑问非常可疑，如果案子进展缓慢，有人追究过来，这对他和蝙蝠侠都不是什么光彩的经历。
“要不把这个带给他吧。”弗兰克说着，从车里掏出一个散发出强烈香料气味的大纸袋，里边至少还有四个汉堡和两块牛排，全都用油腻腻的油纸包着，“社区烧烤日，安娜阿姨塞给我们的，实在太多了。”
这是吉姆愿意代劳的活儿。他又鼓励了小伙子们几句，拎着纸袋回到楼里，小心地不让袋子发出任何声音，不过似乎还是惊扰了蝙蝠侠。他刚在门口放下食物，蝙蝠侠忽然身体一歪，朝右侧倒去。他敏捷地单手撑地，然而试图动用其他肌肉维持平衡时，他的腿拒绝从命（压麻了，绝对的），这导致他再度失去了平衡，不得不飞快地将蝙蝠镖收到某处，两条胳膊撑住自己。随即，他从四肢着地变成跪坐，喘息了一声，摇动脑袋，努力想搞明白自己所处的状况。
“晚上好——应该是早上好，随便吧。”吉姆朝他晃晃手电，蝙蝠侠绝对是立即在披风下捏住了蝙蝠镖，不过看清是吉姆，他松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唯一裸露的下半张脸上近似咬牙的嘴部动作。
吉姆想出下一句话之前，他摆摆手，意思可能是“先别说话”，也可能是“敢提起这件事我就杀了你”，低头检查了什么。立刻，吉姆敢说，他的情绪变得更差了，低气压像海啸一样漫过整个房间。
“你可以再歇会儿，直到那啥，你的腿活过来。”吉姆用力咬了一下口腔内侧，“便士一怎么说？”
责难的目光穿过目镜，灼灼地打在吉姆身上。蝙蝠侠即使不居高临下，也足够有威慑力，前提是你不知道他跪在那儿是因为腿睡麻了。
“他不该擅自联系任何人。”蝙蝠侠咕哝。
“我女儿也这么说，在她回家太晚我开始给她朋友打电话的时候。”吉姆说，眼见蝙蝠侠的脖子伸得更直，像只警觉的猫，“我知道她一向能照顾好自己，但就算她是神奇女侠，我也还是会担心。我们就这样。”
蝙蝠侠猛地扭开了脸，吉姆对这青少年般的反应忍俊不禁，但下一秒他就意识到，蝙蝠侠并不是在逃避——他转向的那个窗口，超人慢吞吞地飘到了屋内两人都能看到的位置，在蝙蝠侠更加凶残的目光中举着双手。
“早上好，戈登局长。”大都会英雄朝戈登点点头，摆着那副顺从的姿态，但没受丝毫影响。
“早上好，真希望这个点我们都能睡在床上。”吉姆收起枪，拿着纸袋走向他俩，“上班或者睡觉前来点儿？”
“那是什么。”蝙蝠侠生硬地问，指向的不真是内容物。
“值班警员给可怜流浪汉的礼物。”吉姆回答，超人顿时发出一个憋笑的动静，引走了火力。
“闻起来真不错！”超人热情洋溢，比起他真想吃冷掉的汉堡和烤肉，吉姆倾向于相信这是因为蝙蝠侠的嘴正越来越明显地变成一条直线，“我可以帮忙复烤，大家都说我很擅长这个。”
“你不该在这儿。”蝙蝠侠厉声说，“我会跟闪电侠道歉，但你没有任何理由来哥谭。”
“他很担心你，你跟他通话到一半突然没反应了，而且通讯还开着，他以为你这边有情况。他那边忙着，就呼叫了我。”超人擅自从戈登手里接过纸袋，冲蝙蝠侠咧嘴一笑，“不过接下来你的呼噜声传了过去，他就没那么担心了。”
吉姆低下了头，在蝙蝠侠把一小部分愤怒分过来时，像身处葬礼现场一样眼观鼻鼻观心。
“那是我的失误。”蝙蝠侠勉强承认道，“不会再发生了。”
他慢慢站了起来，仍有些晃悠，在超人以拳击掌时又瞪了对方一眼，“你不是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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