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扬在林间逃窜许久,身后脚步声穷追不舍。肩头臂弯的伤淌着血,体力也在这无边的黑夜中逐渐耗尽。
她不能再与这些人缠斗下去......
直至她冲出密林,眼前蓦然出现一座庄园。喻扬来不及多想,咬着牙蹬腿翻入。
庄园深处,天然山石层叠起伏,遮天蔽日,石洞间热气氤氲,白雾弥漫,湿热的空气中漂浮着股苦涩的药味。
男人长袍半褪,踏着水汽迈入药池。
“祁公子,此方药效强烈,我便守在外间,若有不适可及时唤我。”烟雾缭绕间,隐约得见一抹青色身影,立于远离药池的洞口处,语气恭敬轻缓。
静默片刻后,男人淡淡开口:“不必了,下去吧。”
“是。”
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在洞外的黑夜中。
洞穴内水声潺潺,喻扬蜷身躲在山石后,刚松了口气,便又听男人轻漫的声音传来:“出来吧,喻司直。”
喻扬身形猛地一顿。这声音......
当她慢吞吞自石后挪步而出时,祁归靠坐在药池的石壁边,洁白的里衣半敞,露出一截苍白如玉的胸膛。喻扬只匆匆掠过一眼,立时垂头抬手,作揖问安:“祁司使。”
“深更半夜,喻司直怎么在此?”
“这......”说起来过于丢脸,她擅闯密室被发现了,还未打过那几名黑衣人,实在是奇耻大辱......
“扑通”一声清响,回荡在这半露天的洞穴内,打破二人间的宁静。
喻扬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臂正在不断向下淌血,血珠滴落药池中,暗红逐渐晕开。
苦涩的药味交织着血腥味,她唯恐自己的血会脏污这一池名贵的药材,连忙后撤两步。
祁归眉头紧锁,盯着她被血染红的手掌,追问道:“怎么回事。”
喻扬双唇张了又合,不知如何回答,余光瞥见那抹颀长的身影已经自池中站起,朝她而来,她磕磕巴巴道:“意......意外,司使怎么在这儿?”
“此处是我私产。”
“什么?”喻扬惊呼一声,瞪圆了眼看他,随即神色郁郁,一脸懊恼:“我......我可能......为百庚司惹了麻烦......”
“究竟怎么回事?”
“我......顺着万香楼密道来到城外的一座庄园,却被他们的人发现了。”
“所以你被追杀,误入此地?”祁归声音不轻不重,脸色却不大好。
喻扬点了点头。
“你可还记得那处庄园在何处?”
她敛眉沉思片刻,又摇了摇头:“那时着急逃跑,已然不记得了,不过......我依稀记得附近有水声。我翻墙而出便进入一片密林,接着便来到司使您的庄园上。”
喻扬一边说着,一边悄悄抬眼瞧祁归的神色。若祁归熟悉附近地形,想必能猜测那处庄园在何处。
她眼下最担心的,还是自己暴露了身份。
若她与祁归不相识,今日倒还有转圜余地。可祁归是她的上官,纵使她此番行动并非祁归允准,可万香楼背后之人却不会这样想。
她误打误撞地将自己与百庚司暴露出来,只怕他们要连夜转移罪证。
“木澜,木燿!”
祁归朝洞外唤了两声,很快便听见脚步匆匆靠近。
双木二人跑进洞内,在见到喻扬时俱是神情错愕。
“你们二人前往东风石下庄园外盯着,再传信入城,派人守住万香楼,有任何风吹草动及时来报。”
“是!”二人垂首听命,恭敬退下。木澜却在离开时不忘回头瞧了眼身后之人,却被木燿一掌拍在脑后,趁着他吃痛之际,将人强拽了下去。
“过来。”喻扬尚有些愣神,却听身后传来祁归的命令。
他披上狐裘,已经大步行至山壁前。山壁上凿了许多大小不同的洞,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他自上取了几物,行至一处石凳边,偏头静静地望着她。
“哦......”鬼使神差地,喻扬跟了上去。
祁归率先坐下,将手中的药罐摆了出来,又指了指她身后的石凳:“要我请喻司直坐下吗?”
“不!不用!司使客气!”喻扬呵呵笑了两声,连忙坐下。
祁归一边忙着打开药罐,一边抬眼瞥向她肩头的伤:“解开。”
“啊?”喻扬微愣片刻,低头看见他手中的药粉与纱布,这才意识到他想做什么,连忙摆手:“司使身份金贵,怎能让你做这种事,我自己来吧!”
言罢,她伸手去夺他手中的药,却被他抬手一晃躲过了。
祁归似笑非笑的目光轻掠而过,将她肩头自小臂上大小深浅的伤打量个遍:“你确定你自己擦得到药?”
“......”
擦不擦得到是一回事。
喻扬暗暗咬唇,心中腹诽起来:祁归出身军营,对此事应该得心应手吧?
“怕我害你?”祁归扫过她脸上的迟疑,不由分说地扯过她的手臂。
“怎么会!”她尴尬地呵呵笑着。
祁归匀称修长的手指捏着药品,将药粉均匀地洒在伤口上,薄薄一层覆盖在灼痛的伤口上,刺痛后却有几分清凉。
他手法确实娴熟,只是......并不算温柔......
“嘶......痛!”手臂处传来剧痛,喻扬下意识惊呼一声,抬头望去时,却撞入一双深如寒潭的眼。
满室烛光衬得他肌色白皙,狭长的眉眼微垂,正在专注为她上药包扎。听见她的声音,他抬头瞥了一眼,苍白的唇瓣微启,声音清冷:“我还以为喻司直敢独闯万香楼是不怕痛的。”
“我这不是着急破案吗?司使可知,今日我去万香楼,遇见那柳望了,狂妄!孟浪!”提起那人,喻扬便气不打一处来。
第一次见,是在锦花楼,喻扬对他没甚好印象,今日还无端受他挑衅,她这才着急破案。
“柳望经营万香楼数十年,定留有后手,你此番实在不谨慎。”他瞥了她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训斥。
“谁能料到那些贼人如此奸诈!”喻扬愤懑不平。
“不过司使怎么知道是我?”
祁归哼笑一声,“我看见你翻墙进来了。”
“……”
怎么她做点不光明的事都被他撞见了?
祁归修长的指尖利落熟练地将纱布打结,力道不算轻,将她游走的思绪唤回。喻扬疼得龇牙咧嘴,直冒冷汗,却始终不敢出声,只心中暗骂此人心眼狭窄,逮着机会就偷摸报复!
“柳望此人城府颇深,手段狠厉,这些年手下的产业颇多,为了达成目标不择手段。你此番暴露行踪,他定能有所防备。好在你遇到的是我,我令木澜木燿守住那里,明日城门一开,你需快马赶回。”
喻扬左肩处的衣裳在祁归的话中落下,夜风顺着洞口灌入,凉意过处,激起层层寒栗。
她听见身后之人重重咳了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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