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放冬假,校内学生变少,职工也少了。路道两旁堆的雪成层,踩上去沙沙作响,一长串的脚印留下。
易逾白没有说假,他从没有像现在这般,迫切地想见一个人。
因为是她,所以脚步不由得加快。因为她是梁迩意,所以乏味生活多了色彩。因为是V,所以很想见她。
就现在。
耽搁一会已经超了两小时,雪幕招来夜色,又唤来路灯光,打在小廊亭石凳上。小女孩像是等的不耐烦,两条挺匀的腿踢踏点地,长围巾也跟着动作晃前荡后,偶尔抬眸看下不远处的石钟,没等到人,嘴巴撅的老高,又慢慢寻暖将大半张脸缩回围巾里,不知道有没有咕哝一两句呢。
易逾白看了有一会,慢慢上前,近了听到抽鼻子的声响,快了上前,“V。”
梁迩意转头就等不及控诉:“你迟到啦!”
“对不起。”易逾白很快道歉,“你等很久了吗。”
梁迩意还想再说点什么,又见着他连件外套都不穿,还是西装领带从学术厅出来的装束,头发还有碎雪,脱口而出道:“你不冷啊。”边说边去勾他的手,果然像冰块般,语调更加嗔怪,“冷死了。”
一团火对上一块冰,没辙了。
易逾白蓦地笑了,他有带羽绒服,只是出来的急,还忘在学术厅的休息室。冬季来校参观的人少,大多数教学楼都需要校卡才能入内,怕她等久了在外面挨冻。
回学术厅路上,两人全然是反着套路来。梁迩意想脱羽绒服给他,好歹她里面还有毛衣。易博士没让,又给她穿了回去,裹的更严实。
有了校卡不用淋雪,打从教学楼那穿回去,可过没一会,梁大小姐不肯走了,甩出手:“牵!”
即便在室内,没开暖气还是冷飕飕的,易逾白低身与她同一水平,没有顺她意,指骨收蜷刮过她眉心,“我冷,待会牵。”
“我可以给你暖暖啊!”有几天没见面了,还不给牵手,这下梁迩意就真小脾气上来了,“我不冷,我牵你。”说完就去探他手,又被侧躲了开。
易逾白一下就懂了,敢情他们俩从来都不在一个频道,有点小误会,遂想去拉她袖口,反倒自食其果被闪了走。
事情大条了。
“V。”易逾白噙着笑,用手背轻轻碰了下她脸颊,“我不想你冷。”
梁大小姐也很大方的,很快抓住他的手往衣兜里揣,暖乎柔软的掌心贴了上去,还哼声瞪了他一眼,又说:“我也不想你冷。”
易逾白其实很讨厌下雨下雪天气。但现在,因为这股微弱却又源源不断的热量…他想,以后再扯不上讨厌了。
回学术厅那一小段路,听着她无厘头的碎碎念,说了那朵小乔玫瑰,还有她的pony小马又生病了,又扯到大理那匹小白…梁迩意挠挠他掌心,顺势问,“今年夏天也去大理吗?”
“嗯。”
“那我跟你一起去。”梁迩意敛现那张笑脸,唇角梨涡囧圆圆的,唇彩也亮闪闪,“我可想吃冰淇淋啦!”
易逾白顿了下,旋即笑开,还是忍不住抬手去捏她的脸。
“很…dong…”梁迩意大舌头。
梁迩意伸手想报复回去,可还没等得逞,一股力道将她拽入怀里,鼓噪的心跳在耳畔回响。
“我何德何能啊。“喃喃话语,臂展梏住,圈绕着她,易逾白更像是在问自己。
五块钱的冰淇淋能让梁小姐这么惦记着,倒让他相形见绌了。毕竟这可是香港梁家的珍宝,值得世间一切美好。
窗外的雪洋洋洒洒,他们在夏天相遇,在冬天相爱,同这漫天雪一起将大地变得纯白,然后尽情作画。
“你说什么?”梁迩意抬头,清泠泠的眼落在那支端正松直的枝桠处,“我没听清。”
易逾白松了她,却是弯腰,漫漫望进她眼底,又凭着本能将那翘边的发丝拨弄到耳后,重复着,“我说…”
梁迩意等他的下文,精巧五官笼上一层淡淡光华,恍若不落日的氤氲晖光。
忽地肩上一沉,易逾白轻轻搭靠在那,声音也闷闷的,想说的话到嘴边绕了弯,不急不慢感受她散出的热量,“你到底是谁呢。”
梁迩意环住他,也把脑袋搁在他肩处,笑得傻乎,“我是Vitera啊。”
外边冰天雪地,空荡的回廊寂静无声,恰好隔出一小块独属他们的空间,互相惦念着的人却孩子气地询问对方身份。
“那我们小白是谁呢?”梁迩意也学着问。
易逾白笑了下,手慢挪到她后腰处,想到圣诞那天她说的话,现在都串上了,他说:“是那只笨猫。”
“是好小猫!”她迫不及待纠正,然后半解开围巾绕在他颈侧,“是善良的好小猫。”
梁迩意知道的,那只叫汤姆的小猫虽然很笨,老是被欺负,还张牙舞爪,总是不太聪明的样子,但其实心地很善良,会照顾错把它当成妈妈的小鸭子,面上要抓杰瑞鼠,其实也喜欢握握手摸摸头呢。
这怎么不算好小猫呢?
“是喜欢我的好小猫。”她歪歪头,要求证,“是不是呀?”
“是。”
梁迩意又补了一句,“也是我喜欢的好小猫。”
围巾暖暖的混着淡淡香气,易逾白上前再抱住她。他比汤姆猫更幸运,至少真切的得到了青睐。
小猫很怕冷的,但最喜欢阳光。
所以,小白也最喜欢她。
…
…
雪越下越大,校道斑马线覆了层白被掩埋,易逾白带着她从后门进学术汇报楼,拿了羽绒服再出去时就有那么巧,碰上东扯西聊就要走的教授,走不脱了,怎么着都得打声招呼。
“Yourentelecheia?”教授看一眼两人交握的手,颇有喜上加喜的意味,“Ryan,看来今天是你的luckyday,都在等着你开庆功酒会呢。”
这是已经默认他会去了。毕竟自己手下门生能得到顶尖研究所的邀请,他这个当老师的也脸上有光啊。
梁迩意跟教授颌首致意后看向易逾白,俨然重点落在后半句上。后者倒是平和淡然,他清楚教授摆明了是故意这时候提庆功酒会的事,就是想揪着他当吉祥物。
易逾白微叹口气,问她:“你想去?”
高级晚宴,慈善酒会…梁迩意总是珠光宝气体面赴往,迎来送往都得一句“梁小姐”,无数人盯着她,聚光灯让她无所遁形。她要参加这些,并不意味着真想去。
可这场庆功酒会,她是真的主动想去。
“我能去吗?”梁迩意自己不知道,眼睛早已暴露了她的心境,“可我不是你的师弟妹,也不是你的组员…”
教授听不懂中文,但看得见自己那个被师弟妹喊“木头人”的学生眉眼带笑,望着他的隐德来希。
亚里士多德认为,灵魂是□□的隐德来希。灵魂寄居于皮肉,进而驱使行为。可浸染在浊世里的皮肉是恶鬼,灵魂才是心归处。
头发花白的老教授笑着说了句待会见后很有眼力见地离开。
“不是组员不能去。”易逾白公事公办跟她讲,之后见着那慢慢黯淡下来的目光,瞧着比刚才的等待还要不开心许多。
梁迩意有点泄气,她真的还蛮想去的,就跟——“即便是梁大小姐也没能有MIT校卡”一个道理,而且…而且…
就是想去嘛。
易逾白轻咳一声掩住笑,实在是不忍心逗她了,拉着她顺着来路返回。
“去哪啊,我好饿。”梁迩意不大想走了。
“带你去吃蛋糕。”
梁迩意:“你比我还喜欢吃甜点。”
易逾白不说话了。
大理那三个月梁迩意就多少有注意到,他应该是喜欢甜点的。不然村口初遇时为什么会买那么多盒冰淇淋,甜点也陪着那三条小萝卜吃了不少,不怎么挑,算得上好养活那一类。
MIT不给开放参观的区域她也不熟,这会全然被带着穿梭各栋教学楼。
“吃太多甜点会变胖的。”梁迩意咕哝着,本来冬天她就不大爱动弹,前几天每月例行体检还查出胖了,遂当机立断:“我不要吃甜点。”
闹脾气第一人梁大小姐。
易逾白也没什么不答应的,本来项目告段落就是要多陪她:“那就不去庆功酒会了。”
“啊?”
梁迩意迟滞了会,没反应过来,“你不是说不是组员不能去嘛,我又不是组员。”半个组员都算不上,那些模型公式她看一眼就要睡着。
“可…”易逾白弯腰,语调拉的老长老长,凑近她,低沉的音在昏暗夜异样撩人,“家属可以去。”
梁迩意很想找个人问问,是不是所有人谈恋爱都会自动激活另一副面孔啊,她总觉得现在的小白跟在大理的那个不大一样诶。
“去吗。”他又近了一点,鼻息泛泛,温热灼烫得很。
廊上微弱的壁盏暖灯好似一层薄纱,空气都被滤过变得稀薄起来,要透不过气了,又蛾翅围焰般想靠近一点,还想再近一点…柔软的手臂已经攀上那流畅立括的肩颈,额间相抵,就差一点能怦然炸开。
“带口红了吗。”男人用鼻尖蹭了蹭那细腻无暇的肌肤,“我们接吻好不好。”
易逾白有点想告诉她,刚见面的时候就想亲她了。但又想听她说话,又想接吻,好像有点难办。
这恳切的请求湿-漉漉的,搭着勾人的音,还有连绵细碎的雪…一同做了催化剂,全都溶入黏稠的吻里。
呼吸都变得甜丝丝,唇齿相交好似咬了颗蜜糖,你的,我的…
我们的。
纠缠不休,舌-根上的神经最敏弱了,吮着,觅着,躲开,又被找了回来,蝴蝶捉花的游戏玩得乐此不疲。
“唔…”
梁迩意瑟缩了下,被他那颗尖尖的虎牙碰到,衣襟的手骤然收了紧,还不等退,又被腰上锢住的束缚缠回来。
霎时,五十米开外的小教堂内传来乐声,庆功酒会该是开始了,依稀能听见礼花筒炸开的声响,接着如潮的掌声欢呼,紧凑热闹。
不知过了多久,乐声渐缓,潮润的两瓣唇终于舍得分开,紊乱又刺激,飘飞神智还没来得及回收,两人泠泠将彼此含括住。
如果这时徹洁光亮到访,梁迩意就能瞧见易逾白眼角的红,他也能看见梁大小姐从没有过的怯,还有雾湿的水眸。
“咬疼你了?”他低闷地笑,气息游移到那同样敏弱的耳垂,明知她此刻防线最弱,还很狡猾的先道歉,“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梁迩意才不信,仅有几次都吻得很凶,那颗埋藏着的虎牙太有欺骗性,乍看可可爱爱。
“会挠人的咪。”她也不甘示弱在他下巴上咬了口,也用了劲儿的,巴巴的放狠话:“再咬我就打你啦!”
易逾白凝着她,不一会又笑,偷袭般再亲一口,破罐子破摔了,“那你还是打我好了。”
是谁更像小猫啊,到底。
“没有银耳羹,不喝酒。”易逾白轻轻用指肚揉过她的下唇,“你想去,那就转一圈。”
梁迩意诧异,她好像…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个小习惯吧,在大理那几个月少碰酒,也没那条件有银耳羹备着,“你怎么知道我要银耳羹才喝酒?”
易逾白好像早料到她的反应,指骨在那挺翘的鼻尖上刮过,“迷糊鬼,你猜啊。”
“我不想猜。”
“那就不告诉你。”
梁迩意要被绕晕了,逻辑怪的思维不是她能跟上的。
…
…
庆功酒会在MIT的小教堂举行,刚从汇报会过来的大都是学术圈头部人物,关注点都在这个持续两年之久的机密项目。
尔今,易逾白被多人问起,教授搪塞多回还不见人也招架不住,就要打电话喊人快来时,教堂门终于再开,等到了人。
整个建筑呈圆柱形,红砖不规则的堆砌成围墙,沿着螺旋式阶梯往下,进入一个全然独立的地径。梁迩意褪了大衣,内里是一条绒白法式茶歇裙,姣好的面容不装点任何,没有任何首饰依旧留着自信傲气,微红的脸颊出卖了小女孩不常有的娇憨。
“真的不冷?”易逾白再问她,刚才要进时偏要脱外套,讲了套‘人靠衣装马靠鞍’的说辞。
他知道梁家小姐参加很多宴会,需要应付很多人,从容不惧,凌然端正成了她的习惯本能。但不知怎的,易逾白突然冒出一丝想法,他身旁这个呆丫头,像折纸扇一样可以有很多面,画着各色各样图案。但有此仅有那么一面,是完完整整给他的。
那一面只有清楚明白三个字:「易逾白」
梁迩意睨他一眼,将他搭在他臂肘,说:“你有点啰嗦,有暖气不会冷的。”
易逾白:“……”
都说学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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