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散后不久,大理下起了雨,润湿土地。
客栈厨房灯光还亮着,沈定倾扫一眼餐桌上的百子莲,哼笑:“过几天我去巴哈马度假,你要不要一起?”
梁迩意在往冰箱里塞刚才带回来的伴手礼,都是一些肉和菜,随口答:“我才不去,没点新意。”
“哦?喜欢上田园生活了?”沈定倾摆弄着那捧百子莲,意有所指,“是喜欢这儿的生活呢,还是喜欢人呢?”
“都喜欢啊,虽然蚊子有点多,但也挺好玩的。”梁迩意关上冰箱门,旋开水阀冲净手,边动作边说,“你都不知道,那三个小孩可好玩了,每天都有新花样。”
沈定倾看破不说破,特别是对着这个缺一根筋的妹妹,笑了笑:“V,我是怕你不想走了。”
只有男人才最懂男人,即便掂量不出分量有多少,但那个男人,不一般。
大门吱呀了声,易逾白踏着潮润的水汽进来。
今夜雾气重,石子路上,他穿梭在雾霭中,倏地定住脚步,残留在绿叶上的水珠顺着筋络砸落在地。
“就还剩两个月而已,我总是要回去的。”梁迩意说,“我还等着妈咪奖励我呢。”
沈定倾瞥见地上的影子,弯唇,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往桌面扔了个东西,撂一句:“文吟的to签给你要到了,欠我个人情啊。”
文吟是圈内鼎鼎有名的美女,那张脸经得起各种镜头,扛得住素颜怼脸,性子爆,夜半下场和黑粉干架都算是小场面,怒骂媒体不公对待更是家常便饭,也就造就了两极分化。爱她的人被她的特立独行折服,恨她的人骂她哗众取宠博关注。
梁迩意就是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那位,超级无敌爱。
拿着那张签名照,左看右看,爱不释手,甜甜回笑,“谢谢小哥哥!”
“哼。”
梁家没有谁能扛得住V的有意撒娇,这大概是被捧在手心的特权。
二楼东边房间的灯亮了,易逾白推开后窗,斜靠在边上,身上的水汽还没来得及烘干散尽,又被新涌进来的一簇簇洇的更潮。
大理是有着风花雪月的地方,可不是所有花雪都能承得住风月。
指尖的湿意被烟尾的猩红烫意给带了走。
这场雨逐渐平息,暗涌在水里,压下,沉寂。
就像那只叫图多盖洛的纯白德文,汤姆猫得不到她啊。
风平浪静后,易逾白接了白天没能接到的电话,还是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他的回答一样,过阵子。
等这场雨停,等这个夏天结束。
沈定倾在梁迩意房里打了一晚上地铺,第二天腰酸背痛,脸黑的要死。
小少爷受不住,立马打了飞滴回香港。
将近中午,梁迩意睡醒后沈定倾早没影了,她又逢上经期,哪都不想去,只想在客栈待着,趿拉着鞋下楼。
转了圈,没人。
又上楼,去敲东边房间的门,“小白!”
没人应。
她昨天就已看过,冰箱里除了生食,连鸡蛋面包都没有了,她饿啊。
拐去徐品业家,也没人,打电话过去,说是在麻将馆打牌,只因为那管饭。
梁迩意想好了,等回香港后一定得向老太太告状,让她知道自己的得意门生到底是什么德行,真是气死她了。
这还教授呢…教怎么打牌?!
误人子弟。
梁迩意越想越气,抄手机想打电话,恍然过来,快一个月了,她连易逾白联系方式都没有。
这舍友当的,有点失败。
啊…真的好饿啊。
梁迩意摸摸肚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坐下,肚子也有点疼,现在只想填饱肚子然后再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
易逾白昨晚熬了通宵,天微微亮时才有睡意,隐约听见隔壁声响,步履稳健离开客栈。
睡了两个小时后又被一通电话吵醒,又匆匆忙忙出门。
电话是医院打来的,说是阿萍婶被别的车碰了下,人陷入昏迷,没有任何亲人家属可联系,因着他是最近联系人,所以才打给了他。
到医院后,缴费,检查…一番折腾下来,还好没有内伤,左手胳膊骨折。
“没睡好吧。”阿萍婶看着在旁边候着的,略显死气的人。
易逾白捏揉着眉心:“有点,没事。”
阿萍婶知道他那倔性子,也不再多嘴,只是那眼下的乌青不是语言能够粉饰的。过会,还是劝:“回去睡会吧,我没事,能应付得来。”
易逾白没理她的话,还是说没事。
“客栈那姑娘昨天带去吃席的那个,是谁啊?”阿萍婶八卦地问,“瞧着有点样貌,好像在哪见过。”
她常在机场那片,那边人流量大,形形色色的人,也能见着不少广告招牌,能见着沈定倾的照片也不足为奇。
“不知道。”易逾白翻看着那些检查单,顺势将病床调整到一个相对舒适的位置,“您也别打听了。”
阿萍婶用说话来转移疼痛:“为什么?我看那姑娘真挺不错的,听村里人说,人有礼貌,嘴也甜得很,也没有瞧不起咱们这小地方…”
“婶。”易逾白截断她的话,沉声:“她是来体验生活的,是要走的。”
单不论其他,就沈定倾而言,就不是等闲之辈。
虽然与那位活跃于荧幕上的人只交谈寥寥数语,但周身气质和那股表面平和下的审视就不是娱乐圈那些浮于表面的速修课程能实现的。
那是高位环境下的长久熏陶才能养得出来的。
这样的人,可以向下兼容体验生活,并不意味着他们真的能适应扎根。
阿萍婶拉长语调:“哦?这下终于承认看上人姑娘了吧。”
意识到被摆了一道的小白:“……不喜欢。”
阿萍婶对他的嘴硬很不满意,赶他出去,暂时不想见他。
易逾白想着给她找个护工好方便照顾,刚到村口时,就迎面撞上客栈对门住的阿奶,见着他就慌里慌张地说:“哎哟,小白,你对象在院门口等你呢,看着都要掉眼泪了,你们俩吵架了?”
车已经没电了,为着方便停在中药馆充会电。
一路往客栈走,就听到好多近似的话。
“小白,你家姑娘在等你呢!”
“都吃中饭的时候了,你家小孩怕是没吃饭!”
“赶紧回去做饭吧,不然那厨房又得像上次那样,整个村都是糊的!”
……
第一句,村里阿哥说的。
第二句,阿叔说的。
第三句,客栈边上阿爷阿奶说的。
话听的多了,脚步也不由得加快。
前几天这个时候,她要么在徐品业家里吃饭,要么跟着那三条小萝卜来蹭饭…
村里的阿哥阿嫂阿爷阿奶们说话讲事多少都有点夸大其词,带点无中生有的成分。
但这会,易逾白心跳得厉害,可能是跑起来的缘故,又或是急着想确认什么。
就像认真填好的考卷,会格外期待放榜的那一天,想知道自己的期望能落实到几分,进度条能幻视多少百分比。
气流因为疾跑的动作变得促急,风声放大了灌入耳中,好像能听到呼吸声。
昨晚下的那场雨早已被今日的太阳晾干,潮漉的心情也跟着从雨转晴,人真是一种多变的动物。
拐角处,土墙后,众人口中的小姑娘、小孩就在眼前。
“梁迩意。”气喘急吁的一句,易逾白深吸口气,最后几步走的极慢极慢,“你坐在这干嘛?”
梁迩意从双膝中抬头,眼周有点红,那场雨在她那好像还未落尽,湿潮的很,连嗓音也是,“我在等你啊。”
“等我?”
“昂。”
她乖得很,声音绵软无力,“我饿了,小白。”
民以食为天。
这就像荒野求生世界里,首当其冲的是要解决温饱问题,才能谈风雅的理想抱负。
易逾白对着她蹲在门口的身影,再想到一路上听来的话,气笑了。
“你知道嘛,徐品业那老家伙竟然跑去打麻将了!气死我了!”梁迩意跟在他身后,一茬一茬地数落,“我也会打麻将,明天我也去麻将馆蹭饭!”
易逾白开冰箱,她靠在冰箱门上。
他拿出昨晚吃席带回来的一块排骨,关门。靠在门上的她跌撞了下,转而跟在他身后。
“我小哥哥走了,招呼都不打一声,狗东西,昨晚还抢了我被子,冻死我了!他…”
易逾白握着骨刀分排骨了,小臂因为用力微微鼓胀,手背筋络虬结,下刀利落的很,冷不丁对她下命令:“去烧水。”
“啊…啊?”梁迩意结巴住,止了刚才没说完的话,“怎么烧?”
易逾白又往下一砍,点点肉屑溅出,动作间有点以德报怨的味儿:“锅架上去,加水,开火。”
“哦。”
锅架了,水加了,火也开了,火舌吞噬着瓷白锅,温度慢慢上来。
“你没睡好吗?”梁迩意看见他眼下的乌青了,前几天还都没有的,“你今天不在药馆吗?”
一连两个问题,都是“你”为先。
火开的大,没羞没躁的,水也很快就滚了,易逾白将切好的排骨放进里边,用勺搅了搅,放进葱姜蒜和料酒,焯过一遍水后捞起放进炖锅,正要削皮土豆,腕心被攥住。
“我讨厌土豆。”梁迩意这会也是不好说话的,特别是现在身体不爽利的时候,更容易闹腾,“不要。”
“那你别吃。”
“......”
梁迩意来姨妈时能坐着就绝对不会站着,能躺着就绝不会坐着,通常那几天,她不出门不社交,什么都不干,就在家躺。
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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