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一处偏僻的房子里。
“云鬟,动作快些。”一个锦衣妇人坐在榻上,略略有些着急的催促。
云鬟是她的贴身丫鬟,此时正在屋子里到处收拾包袱:“夫人,要带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那边要催了。”妇人不时望向府邸门口的停歇着的马车,马车最前面立着的管家似乎已经有些不耐,来回踱步,反复朝屋子里看。
妇人有些紧张,袖口里的两只手悄悄绞紧,声音有些颤抖:“少爷呢?”
“少爷收拾东西去了,马上就来。”云鬟回话道。
妇人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赶紧叫少爷过来!”
云鬟有些抱怨,自己又要收拾东西,又要去叫少爷,哪里忙得过来,一人哪有分干两头的。她走到门口,对着屋外喊道:“少爷,时辰差不多了,夫人叫你。”
“娘亲,我来了。”从东边的那间宅子里出来一个锦衣少年郎,模样极为俊俏,让人惊艳。他身长八尺,高挑挺拔,乌黑的浓密的头发高高竖起,精气神十足,面容干净俊逸,透着几分少年气,又有几分将要成年的儿郎的成熟,略有些矛盾的气质让他整个人越发鲜活。
妇人从榻上坐起,快步走向少年,在门口的位置一把握住了少年的手,楚修似乎看出了她的紧张不安,略拍了拍她白皙却因为有些操劳其实浮起细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或许是受到了儿子的几分安抚,妇人方才好了些,说话的声音依然有一丝失控的颤抖,但她掩盖掉自己的慌张,只是欣慰地看着自己出落的越发好的儿子:“修儿,你就要回去了,入祠堂,入族谱,光耀门楣,娘亲等这一天等了十九年了。”
“娘,此去龙潭虎穴,有什么好的,不如在这外面的宅子自在。”楚修无奈说道。
妇人还要和年轻儿郎说话,等得踱步越发快的管家陡然见人都齐了,忙匆匆进来,望着穿着龙袍都不是太子的中年妇人,睥睨地看了她一眼,心想外室果然是外室,不能和家里的大夫人媲美,他的目光又落到了那个原先背对着他的年轻儿郎身上,男子一转头,管家猛地一愣。
这外室生的儿子出落得实在是太好了。品行不知,相貌倒是一等一的好,天上有,地下无。
管家又对着他的脸扫了两眼,心说见了鬼,这不受宠的被人遗忘冷落十九年的中年妇人,倒是会生养。孩子璀璨贵气,乍一看颇为她长脸。
管家心思百转千回,语气稍微有些不耐:“东西收拾好了吧?”
他看了一眼太阳:“这都日中了,老爷说申时之前一定要把人带到。”
“管家,还请你行行好,我这边生存了那么多年,许多东西都不舍得,我们带走还要花些时间。”
“哎呀,这位夫人,你怎么这么迂腐,楚巡抚大人家里什么没有,你这去可是享福的,怎么能走这么慢呢,家里人都等着你呢。”管家表情越发不耐焦急,心说果然是外室,小家子气,没点眼界。
“娘亲,走吧。”楚修劝了一下这位自己其实颇为陌生的妇人。
楚修是穿越过来的人,这是他穿越过来的第三天。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他还不太适应,他只是在家里睡了一觉,醒了就身处异世了,但是他适应得很快。
楚修是个孤儿,父母早年出车祸双双身亡,所以他无牵无挂,逍遥自在,对原来的世界也没任何留恋的,甚至这段奇遇,让他很是好奇向往。
直到他听自己名义上的母亲说,这是永熙元年。
楚修从小熟读历史,长大后做了一名大学教授。他对历史不说倒背如流,至少是如数家珍,永熙元年,永熙是年号,元年是第一年,也就是说,当今新登基的圣上,是历史上极为有名的永熙皇帝。
那个末代帝王。
那个经历宦党危机、广泛无休无止的农民起义、外族萧忻依不断蚕食北方地界,最后被禹王薛天贵、萧忻依攻破皇城,在即将被辱之前,饮下毒酒自尽,以身取义的少年君主。
但眼下离这些事情发生还有一段时间。此时永熙帝才走上帝位,宦党头目郑国忠还洋洋得意,横行霸道,无人能挡。
楚修刚要松口气,结果自己的母亲告诉自己,自己是楚巡抚的外室子。
这么些年,妇人怕儿子问自己要父亲,一直都瞒着他,守口如瓶。眼下楚府莫名要认他这个外室子,认祖归宗,入族谱,回府居住,妇人狂喜之余,也将事情原委同自家儿子一一吐露。
楚修这就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他博闻强识,哪怕历史上只有简单至极的一句话,他依然清晰地记得,这位楚巡抚于永熙一年下狱,最后死在了狱里,家族男丁刺配充军,女子汇入教坊司。
也就是说,如果他认祖归宗,他的死期只剩下不到一年。
所以他这三天用尽浑身解数劝妇人不要回去,但是胳膊拧不住大腿,没奈何这位妇人盼了十九年就盼这一朝,平时软弱好好先生的性子,这回死活不肯,硬是要楚修回去。
楚修倒也不怕事,只是本来落得清净,如今楚府走一遭,无疑是个巨大的麻烦事,但是耐不过自己的母亲,最后还是缴械投降。
他也有自己的思虑,他要是和自己的母亲流落在外,无人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顶多算个良民,之后世道这么乱,能不能吃饱都成问题,回到楚府,虽说只有不到一年的煊赫光景,但到底能离权力中心近一点,他若从中设法筹谋,兴许可以混得不错。
但这也是假设、是如果,楚府具体什么情况,当局目前走到了哪里,这些都要等他真正回了楚府再去探清楚。
历史只有只言片语,可是真的回到这个朝代,那可都是一个个鲜活的人。
“母亲,请上马车。”楚修扶着妇人上去,同行的还有一个妇人的婢女云鬟,还有一个服侍自己的小厮路冲。这就是他们这些年全部的人员。
楚巡抚其实已经好些年没有给这房外室银钱了,他的母亲和他本人早就被那个传说中的巡抚大人忘在了记忆里不知道哪个逼仄阴暗的角落里,但是他娘亲是个要面子的人,明明日日深夜做绣活贴补家用,明面上却还是要装出一副权贵之家的妇人的做派,生怕别人看轻了去。
马车在泥泞的路上行驶,穿过京郊的片片农田,一步步驶上官道,朝京城靠近。
“管家,我家里何种情况,你能否同我说说。”正是寒风凛冽的冬日,楚修让母亲自己待在马车内避风,自己掀开帘幕,一扯衣袍下摆,动作潇洒随意地在马车外、车夫身边坐下,张口便道。
这是两匹马拉的马车,管家也坐在车外,吹着冷风,心下越发不虞,他在楚府地位颇高,如今被派来做这样的事,风吹霜打,任谁都难免心里有点不爽。
他见这位一直流落在外面的小少爷发话了,阴阳怪气道:“你倒是知道要问问清楚,别到时候失了礼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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