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巷长狭,风声幽谧。
今日亲身见闻,终究不同于书卷过眼。入目时如临其境,合卷后还能做到淡然处之,不为它过分沉溺。
四周寂静无声的时候,俞不舟不时会在脑海中见到遗骸的轮廓,以及细微、真切的剔除炙烤成炭的皮肉声...嘶嘶地止不住反复回荡。
坊正所大门敞开。
方寸之地灯火温软、炊烟亲昵。
她不禁想,横陈于芦苇棚的这些人里,该有多少人在点灯等他们回去。
江尽意见俞不舟隐约有些游离,旋即问她今夜要回宫吗?
皇帝准她,妙回堂没有结案之前,不必来回奔波,住在金枝园就行。
俞不舟点头,说:“回。”她双手捧着碗,白粥已经见底,“可是这么晚了还可以回吗?”
她额间的碎发被回堂穿过来的风轻轻拨动。
江尽意抬头望见云层缓缓推动月亮,目光流转,又见灯下人神情黯然。
他能够明白俞不舟的感受,人总是会下意识想要回到能让自己安心的地方。
“赶得上,我送你回去。”
“好。”
江尽意放下喝了一半的白粥,两人起身和同寮辞别。
赵虎告诉他们最近不要燃有花香的东西,留盏小灯,燃少许沉香有助睡眠。
江尽意赶在宫门闭锁前,将俞不舟送回了皇宫。
临进宫门时,俞不舟道:“明天早上我不去金枝园了,我们在芦苇棚见。”
“好,祝殿下今夜好眠。”
夜至中天,俞不舟却算不得好眠。
及至次日,天色才起白帆。俞不舟知道山奈会在五更刚过的时候,起床练功。
特意在昨夜让她陪着一同入睡。
待山奈一走,俞不舟便起床穿戴好衣物,预备早点出宫去朱雀街。
林辽听见动静的时候,俞不舟正蹑手蹑脚地打开殿门。
“殿下!”他急切地一嗓子高嚎,几乎像是要掀翻整座明月殿。
听雪惊坐起来,忙趴在窗棂去瞧。
林辽穿过长廊往殿门过去,只见俞不舟衣着简约,青丝如墨被一根发带草草缠住。
如此随意,万万,“不可啊!”
“公主,且等一等!”她当下也顾不得自己一袭里衣,往妆台抓走一把梳子和一根发簪快步追出来,“待听雪给您梳好发髻也不迟啊。”
“对对对,听雪你快去拦住殿下。”林辽当即转身往小厨房走,“我现在去备早膳。”
俞不舟方才打开殿门,怎料山奈一个轻功过来将门压了回去,“殿下仪容散漫,若教司仪局知晓只道明月殿内婢女们伺候不周,奴等少不了又要跪上几天。”
司仪局奉皇后懿旨,执法严苛。
好吧...
俞不舟松开山奈的手,垂头朝听雪走去,“简单弄一下就好了。”
早知昨日就宿在金枝园了。
听雪青丝松散,晨间捎来些许凉意,于此时聊胜于无。
中州苦夏久矣,听雪轻轻拭去自己额前的一层薄汗,着手为俞不舟挽发。
她的动作虽然轻柔,行事却很快,一不会儿俞不舟便只留下两缕小辫垂于身侧。
风袭颈侧,俞不舟觉得轻快许多,便拒绝听雪再给她钗上发饰。
她提着裙摆,小跑着殿门走。
”殿下呢?你们怎么不劝着点,是要殿下饿着肚子去干活吗?”林辽的声音由近及远。
他埋怨完几人,又高声问小厨房,“有什么糕点好了没有?先拿出来。”
他说完往殿外追来,俞不舟听见林辽的声音又变得由远及近起来。
“你回去吧,帮我拦着林公公。”她赶紧撂下山奈,跑着上了马车。
出宫后,俞不舟让随行的侍卫去买了个素包充当早膳。
俞不舟在轿子里吃完,马车停在坊正所门口,她已经比昨日熟稔许多,嘱咐他们回宫,自行进去换了身利落的短褂。
她步行至芦苇棚外,旭日逐步高升,曦光朦胧,往外弥漫。
俞不舟踩着斜入的金光走近芦苇棚内,看见昨天登册完成排列整齐的尸骸。
白布左上角,系着红布,以作区分。
她来得算早,这会儿棚内只有零零散散四五个人。
赵虎正在清扫尸骸,见她招呼道:“不舟姐姐,今日怎得这般早?”
“笨鸟先飞嘛。”俞不舟的目光扫过昨日完成的尸骸,跟在赵虎身侧先画草图。
棚中逐渐闷热起来,动静也随着陆续进入的人渐渐变得嘈杂。
俞不舟隔着人群看到了江尽意,两人相互颔首,没有再多言其他。
曦光浓郁,腐气时不时腾然扑鼻。
俞不舟将册录翻开。
她已经摸到了几分技巧,紧闭双唇,只让鼻子渐渐过风,再迅速张口换气。
蒋师傅留意到俞不舟握笔记录的手变得平稳,状态较比昨天好了太多。
俞不舟手中执笔不停,这是今天晨间的第三具,她勾勒草图,勉强能跟得上蒋师傅的步伐。
“诸位同寮。”宋敏之忽然行至正中间,“想必大家都能闻到腐朽味比昨天更甚。”
他道:“天气闷热,尸身腐化的太快了。”
朝廷拨发的冰块也无甚用,烈阳直直罩顶,一块冰不消一个时辰就化为一层薄片。
医署的人昼夜不歇跟在芦苇棚外铺撒石灰,又提着整桶整桶的草木灰围堵,就怕冰化成水后流进地面,混着尸腐渗出的血水,成为引疫的祸首。
“现在还剩九具遗骸。”他扫视一圈,“还需再辛苦诸位,今天需要加快勘验速度。”
“午膳随时备着,便不再集体过去。大家先忙手中的活,若实在顶不住饿的,再招呼一声,我们换人顶上。”
“昨天酉时,林师傅见妙回堂街前,有蚂蚁成群衔蚁卵向高处迁徙。今日又见朝辉朦胧,呈日晕之象。”宋敏之解释道,“怕是不日有雨。”
“遗骸万不能再留于此地。”
宋敏之和林师傅今天一早核对清楚昨天勘验完成的遗骸,无误后相继通知家属过来领走。
“虽如此,我等却也万不能辜负逝者,草草了事。”他拱手道,“任务繁重,辛苦同僚今日无论如何都得勘验完。”
蒋师傅问俞不舟,“殿下,可要先去用膳?”
“阿虎还在长身体呢。”俞不舟道,“阿虎你先去?”
赵虎摇头,忽然来了主意,”拢共就剩九具,不如我们争争其中三具?”
俞不舟想了想,眼睛一亮,“那我斗胆替朝廷谋份心意。”
“诸位师傅同寮们,如今还余九具遗骸。”俞不舟站起来,大声喊道,“我们不妨看看哪组能够勘得其中最多?”
“我拿出一百两,以胜者的名义给逝者家属添一份抚恤。”
说完,她又道:“我还听闻天洲楼的膳食和酒都是中州之首。如若今日落日前我们能够勘完,我就请大家去天洲楼用膳。”
棚内人声燥热,一人道:“何时开始?我现在已到半程,岂非占了便宜?”
“即刻开始。”俞不舟转身,笑着说,“有人说过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李师傅今日运气上佳,我在此要恭喜李师傅了。”
李师傅哈哈笑道:“如此,草民先谢过殿下了。”
“那我也添一份,同殿下一样。”江尽意左手托着册录,右手将笔轻轻一转,“殿下心意甚好,我亦为大夏王族后人,可不能给殿下拖后腿。”
此话一出,顿时无人说要用膳。
有人玩笑道:“李师傅这般迅猛,可得请杯酒啊。”
李师傅摆手道:“好说好说。”
“阿虎,蒋师傅。”俞不舟半蹲下,右手握拳举起笔道,“我定不给你们拖后腿。”
蒋师傅摇头笑了笑,“你们这些小鬼头,主意真多。”
棚内一时只能闻见师傅们勘验说话的声音。
赵虎用竹镊夹起一张药方,蒋师傅瞧了一眼说是治疗水土不服的。
俞不舟好奇,“是在哪里发现的,怎么会保存这么好?”
这具尸骸烧坏严重,四肢蜷曲,但药方却保存的很好,只有一角烧掉了一个字。
“在他怀里护着,里面除却银钱只有这一张药方。”
俞不舟谨记蒋师傅之言,如实记录。
药方底侧添了一小字,笔锋苍劲似出自男子。
写着:汝...看不清,还剩半角露出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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