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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遗物

小说:

他来自黎明前

作者:

时笙然

分类:

现代言情

2029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慢。

九月了,上海还是热。梧桐树叶子蔫头耷脑地挂着,知了叫得有气无力。陈深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想起小时候父亲说过的话:槐树落叶早,那年冬天就冷。槐树落叶晚,秋天就长。

今年槐树的叶子还绿着。

秋天还长。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九月十五号,陈深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是陌生的,归属地显示江苏盐城。他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点苏北口音:

“请问是陈深先生吗?”

“我是。您哪位?”

对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叫许念祖。我爷爷是……许正阳。”

陈深握着电话的手,猛地收紧了。

许正阳。

老许。

那个在苏北牺牲的人,那个被绑在村口树上烧死的人,那个眼睛很亮的人。

“陈先生?”对方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在。”陈深说,“你说。”

“我爷爷……他留下一些东西。日记、信件、照片什么的。我最近在整理,发现里面多次提到一个叫‘小陈’的人。我查了一下,当年和他一起工作的人,活着的没几个了。后来看到一篇报道,说您在做投资,也姓陈,就想着……能不能见您一面。”

陈深沉默。

许念祖继续说:“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唐突。但我爷爷的事,我们家知道得很少。他牺牲的时候,我父亲才三岁,什么都不记得。我奶奶后来改嫁了,那些东西就一直放着,没人动过。我今年大学毕业,回老家收拾老房子,才翻出来。我想知道……我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深听着,没有说话。

他想起老许的样子。想起他受伤时靠在墙边的样子,想起他讲那些道理时的样子,想起他临走前拍自己肩膀的样子。

老许有儿子。

儿子三岁的时候,他死了。

儿子现在也该八十多了。

孙子都大学毕业了。

“陈先生?”许念祖的声音又响起来,“您还在吗?”

“在。”陈深说,“你在哪儿?”

“我在盐城。可以来上海找您。”

“不用。”陈深说,“我去盐城。”

挂了电话,陈深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老许的孙子。

老许有后人。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

在那个年代,很多人没有后人。死了就死了,什么都没留下。老许牺牲的时候才三十出头,他以为他也没留下什么。

没想到有儿子。有孙子。

还有日记、信件、照片。

他想去看看。

去看看老许留下的东西,去看看老许的后人,去看看那个他从未见过、却一直活在他心里的人,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痕迹。

三天后,陈深坐上了去盐城的高铁。

四个小时的车程,他一直看着窗外。江南的田野,白墙黛瓦的村庄,一闪而过。他想起了八十年前的那条路——从上海到苏北,要穿过封锁线,要躲过日本人,要走几天几夜。

现在四个小时就到了。

他想起老许走的那天晚上。也是去苏北,也是这条路。老许拍拍他的肩膀,说,小陈,替我看着。

他看着了。

看着这条路变成高铁,看着这片土地变了模样。

盐城是个安静的小城,不像上海那么繁华。陈深在火车站门口等了一会儿,看见一个年轻人朝他走过来。

二十三四岁,瘦高个,戴着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走路的样子,有点像老许——步子大,腰板直,眼睛看着前方。

“陈先生?”年轻人问。

“许念祖?”

“对。”年轻人伸出手,“谢谢您能来。”

陈深握住他的手。

手很暖,很有力。

许念祖骑了一辆电动车来,载着陈深穿过小城的街道,来到一片老居民区。五层楼的红砖房,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楼道里黑漆漆的。

“这是我家老房子。”许念祖说,“我奶奶以前住的。她去世后一直空着,我回来收拾收拾。”

他打开一扇门,把陈深让进去。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都是七八十年代的样子。木头沙发,茶几上铺着玻璃板,下面压着发黄的照片。墙上挂着一个镜框,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孩,站在一棵树下。

“这是我奶奶和我爸。”许念祖说,“爷爷牺牲后,奶奶一个人把我爸拉扯大。她后来改嫁了,但一直留着这些东西。”

陈深看着那张照片。

年轻女人穿着粗布衣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那个小孩,大概两三岁的样子,瘦瘦的,怯生生地看着镜头。

老许的儿子。

老许没见过这个孩子。

他走的时候,孩子才一岁多。

“陈先生,您坐。”许念祖从里屋拿出一个旧木箱子,放在茶几上,“就是这些。”

箱子不大,黑漆漆的,边角包着铜皮,锁已经锈死了。许念祖用螺丝刀撬开,掀起盖子。

一股陈旧的气息飘出来。

发黄的纸,褪色的照片,干枯的墨迹。

陈深看着那些东西,一时没有说话。

许念祖在旁边说:“我翻了一下,大部分看不太懂。字迹太潦草,有些还是繁体字。日记是从1937年开始的,到1943年就没了。”

1943年。

老许牺牲的那年。

陈深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日记。

封皮是牛皮纸的,边角磨损得很厉害。翻开第一页,字迹工整,是繁体字: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八日。卢沟桥事变。国家危矣。”

是老许的字。

他认得。

那天下午,陈深坐在许念祖家的老房子里,一页一页翻那些日记。

许念祖在旁边安静地等着,偶尔起身给他倒杯水。

日记从1937年开始,到1943年结束。六年时间,老许从一个热血青年,变成一个成熟的地下工作者。日记里记着很多事——打仗的事,工作的事,想念家人的事。

陈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1940年冬,上海:

“今日遇一少年,姓陈,年十七,商贾之子。吾伤重,彼不顾危险救之。问其名,曰陈深。问其何以救人,曰不知。此子心善,可教之。”

1941年春,上海:

“小陈又来送粮。彼聪慧,一点即通。吾与其言革命之道,彼似懂非懂。然彼问一事,吾难忘:先生为何人而活?吾曰:为后来人能活得像个人。彼沉默良久,曰:吾亦愿为此。”

1942年秋,苏北:

“得小陈信,言上海情形愈艰。彼仍在坚持,未言退。吾甚慰。此子若能活至胜利,必成大器。”

1943年春,苏北:

“闻上海同志多人牺牲。不知小陈安否?夜不能寐,起而记之。愿天佑此子。”

日记到这里,后面还有几页,但陈深不敢再翻下去。

他知道后面是什么。

是老许牺牲前最后的记录。

他合上日记,放在一边。

许念祖看着他,小心地问:“陈先生,您认识我爷爷?”

陈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认识。”

“怎么认识的?”

“他救过我。”陈深说,“也教过我。”

许念祖的眼睛亮了一下:“您就是日记里那个‘小陈’?”

陈深点点头。

许念祖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激动,好奇,还有一丝不敢相信。

“可是……您看起来这么年轻。我爷爷要是活着,今年该一百一十多了。您……”

陈深没有解释。

他只是说:“有些事,说不清。你就当我是他救过的人,替他活着。”

许念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好。”他说,“我不问。”

那天晚上,许念祖留陈深吃饭。

他去楼下买了几个菜,又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啤酒。两个人坐在老房子的客厅里,对着那些旧东西,边吃边聊。

许念祖讲了他家的事。

爷爷牺牲后,奶奶一个人带着父亲,日子过得很苦。后来改嫁了,继父是个老实人,对他们母子很好。父亲长大后当了工人,娶了妻,生了他。奶奶一直活到八十七岁,去年才走。

“奶奶临终前跟我说,老许家就你一根独苗了,你要争气。”许念祖说,“我问她,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说,是个好人,是个英雄。再问,她就不说了。”

他喝了口酒,继续说:“我后来翻这些东西,才知道爷爷做过那么多事。可他什么都没留下,连张照片都没有。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陈深看着他,没有说话。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过去。

是那张合影的复印件。

“这是你爷爷。”他指着后排那个眼睛很亮的人。

许念祖接过手机,盯着那张照片,一动不动。

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这就是……我爷爷?”

陈深点点头。

许念祖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站在后排的年轻人,看着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

“他真年轻。”他说。

“牺牲的时候,三十二。”陈深说。

许念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看着。

过了很久,他把手机还给陈深。

“陈先生,这张照片,能给我一张吗?”

“能。”陈深说,“我回去打印出来,寄给你。”

许念祖点点头,抹了抹眼睛。

“谢谢。”

那天晚上,陈深住在盐城的一家小旅馆里。

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想着老许的日记,想着许念祖看照片时的眼神,想着那些他从未见过、却一直活在他心里的人。

老许有后人。

老许的血脉,还在这个世界上流淌。

老许的眼睛,还活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他看着许念祖走路的样子,说话的样子,看人的样子,都能看到老许的影子。不是相貌,是那种气质——直,硬,不拐弯。

老许要是活着,应该会喜欢这个孙子。

第二天,陈深又去了许念祖家。

他想把那些日记和信件看完。

许念祖把箱子交给他,自己去上班了。陈深一个人坐在老房子里,一页一页翻那些泛黄的纸。

日记的最后几页,写于1943年秋天。

字迹越来越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看不清。

“今日接到命令,转移乡亲。日本人扫荡,方圆百里都是他们的人。我带一个连掩护,让乡亲们先走。”

“打了三天三夜。子弹打光了,用刺刀。刺刀卷刃了,用石头。同志们一个个倒下,剩下的不多了。”

“小陈还在上海。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希望他能活到胜利。”

“我被围在一个村子里。日本人放火烧房子。我让剩下的同志从后面突围,自己留下掩护。”

“他们说,老许,一起走。我说,走不了。你们走,我拖住他们。”

“这是我最后一次写日记了。如果能活下来,再接着写。如果活不下来……儿子,你长大后,要知道你爹是为什么死的。”

“为了后来人能活得像个人。”

最后一行字,歪歪扭扭,几乎认不出来:

“小陈,替我看着。”

陈深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日记合上,放在一边。

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那些发黄的纸上。

老许最后的字,就写在八十多年前的秋天。

八十多年后,有个人替他看见了。

看见了胜利,看见了和平,看见了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活得像个人。

十一

许念祖下班回来,看见陈深坐在那里,面前摆着那些日记。

“看完了?”

陈深点点头。

许念祖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我爷爷……是怎么牺牲的?”

陈深看着他,说:“你想听真话?”

“想。”

陈深把日记最后一页的内容,讲给他听。

讲那个小山村,讲那场战斗,讲老许让同志们先走,自己留下掩护。

讲他被围在村里,日本人放火烧房子。

讲他最后的愿望——让儿子知道,他爹是为什么死的。

许念祖听着,眼眶又红了。

但他没哭。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地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问陈深:

“陈先生,我爷爷做的事,值得吗?”

陈深看着他,说:“你觉得呢?”

许念祖想了想,说:“我不知道。我没经历过那个年代。我只知道,如果没有他们,就没有现在的我们。”

陈深点点头。

“那就够了。”

十二

那天晚上,陈深请许念祖吃饭。

还是小饭店,还是啤酒,还是聊那些事。

许念祖问他:“陈先生,您现在做什么的?”

“投资。”陈深说,“投一些年轻人做的项目。”

“为什么做这个?”

陈深想了想,说:“因为有人告诉我,要替那些看不见的人,多看一眼。”

许念祖愣了一下:“看不见的人?”

“死去的人。”陈深说,“死在黎明前的人。”

许念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爷爷也是死在黎明前的吧?”

陈深点点头。

许念祖说:“那我替他也多看一眼。”

陈深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老许的孙子。

“你想做什么?”

“不知道。”许念祖说,“我刚毕业,还没想好。但我想做点有意义的事,不是混日子那种。”

陈深想了想,说:“有没有兴趣来上海?”

许念祖愣了一下:“上海?”

“我认识一些人,做教育的,做农业的,做知识分享的。”陈深说,“都是年轻人,都在做有意义的事。你可以去看看,选一个感兴趣的,跟他们学。”

许念祖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先生,您为什么帮我?”

陈深说:“因为你爷爷帮过我。”

许念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好。我去。”

十三

回上海后,陈深给沈知白打了个电话。

“知白,有个年轻人,老许的孙子,想来上海看看。你那边方便安排个实习吗?”

沈知白问:“老许是谁?”

“一个老朋友。”陈深说,“救过我。”

沈知白沉默了两秒,说:“让他来吧。”

一周后,许念祖到了上海。

陈深去火车站接他,把他带到沈知白的办公室。

沈知白的公益项目在静安寺附近的一栋老楼里,租了两间办公室,七八个人,忙忙碌碌。墙上贴满了照片——山区的孩子,简陋的教室,崭新的图书室。

沈知白跟许念祖聊了半个小时,出来对陈深说:“这孩子不错,踏实,肯干。留下来吧。”

许念祖就这样在上海留下来了。

租了一间小房子,每天跟着沈知白跑项目,去山区,去乡村,去看那些需要帮助的孩子。

陈深偶尔去看他,问他习不习惯。

他说:“习惯。比我想象的好。”

问他累不累。

他说:“累,但值得。”

陈深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像老许一样,又圆又亮。

十四

2029年冬天,许念祖第一次跟沈知白去了贵州山区。

去之前,他来找陈深,借了一笔钱。

“陈先生,我想给那边的孩子买点书和文具。等我回来,慢慢还您。”

陈深说:“不用还。就当是我捐的。”

许念祖摇摇头:“那不一样。您捐是您的,我借是我的。我想用自己的钱做点事。”

陈深看着他,没再说什么,把钱给了他。

半个月后,许念祖回来了。

晒黑了一圈,瘦了一点,但眼睛更亮了。

他来找陈深,带了一包茶叶,说是山里老乡送的。

“陈先生,那边太苦了。”他说,“孩子们上学要走两三个小时山路,教室漏风,冬天冷得不行。但他们读书的样子,特别认真。”

陈深听着,没有说话。

许念祖继续说:“我在那边待了半个月,帮着修了一间教室,发了一批书。走的时候,孩子们送我到村口,问我什么时候再来。我说,很快。”

他看着陈深,眼眶有点红。

“陈先生,我终于知道,我爷爷为什么愿意死了。”

陈深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因为有些东西,比命重要。”许念祖说,“比如让那些孩子,能读上书。”

陈深点点头。

“你爷爷会为你骄傲的。”

十五

2030年春天,陈深收到一个包裹。

是许念祖寄来的。

里面是一本书,薄薄的,封面印着几个字:《许正阳日记选》。

翻开,是那些日记的整理版。老许的字迹变成了印刷体,那些模糊的地方被仔细考证过,还配了很多照片和注释。

最后一页,有一段话:

“本书的出版,要感谢陈深先生。是您让我知道,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是您让我知道,有些东西,值得用命去换。我会替爷爷,也替您,多看一眼这个他没能看见的世界。”

陈深看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他把书收好,放在书架上。

和那些信、那些照片、那份档案放在一起。

十六

2030年夏天,许念祖正式加入了沈知白的公益项目,成了全职员工。

沈知白给他开的工资不高,但他不在乎。他说,够活就行。

陈深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

他说:“先在知白姐这边干几年,学点东西。以后想自己做个项目,专门帮山区的孩子。”

“什么项目?”

“还没想好。”他笑了笑,“但一定会做。”

陈深点点头。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想起老许当年说过的话:有些人活着,就是为了让后来的人,能活得像个人。

老许是那样的人。

他的孙子,也会是那样的人。

十七

2030年秋天,陈深又去了一趟盐城。

不是去找许念祖,是去给老许扫墓。

老许的墓,在一个小山坡上,面对着一片农田。墓碑很简单,就一块青石,上面刻着几个字:许正阳烈士之墓。

陈深站在墓前,看着那块碑。

风吹过,山坡上的草沙沙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碑前。

是那张合影的复印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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