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日内,萧含贞日日前往奉天殿晨昏定省,风无雨阻,很是在景元帝面前展示了一番孝心。
虽然景元帝依旧不肯放人,但在她彩衣娱亲的攻势下,终于松口下谕,让北镇抚司不得私下对萧蛮动用酷刑,并承诺一旦查出流民案的幕后主使,萧蛮就能得到释放。
连素来恼人的预知梦也学了聪明,识时务没再扰她清梦。
自打她上雍京以来,头一回有如此清闲惬意的好日子。
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还珠阁的宫人不敢置喙,只有尚仪局拨来指导她课业礼仪的女官很是不满,可萧含贞当然不会怕区区一个正八品掌籍女官。
何况她自认自己此举正当,是为了养精蓄锐,以备不时之需,毕竟,谁知道那预知梦会不会突然杀个回马枪?
又是一日睡过了宫中授课时辰,柳嬷嬷扶着萧含贞做到梳妆镜前,忍不住劝了句:“听说公主们每日点卯和课业记录都要交给皇后娘娘,殿下日后还是早些起罢。”
萧含贞睡眼惺忪,打着哈欠:“皇后娘娘人美心善,本宫前日才见过她,她叫本宫不必过于拘束,女师的教导有则听之,不听也无妨。”
柳嬷嬷很是发愁,可又不能直说皇后对她放任自流,不过是待她毫无期待罢了,否则去瞧中宫的几位小殿下,哪一个的琴棋书画闺中课业,不叫皇后身边的得力嬷嬷抓得紧紧的?
偏偏她服侍的这位昭华殿下不知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反正是将皇后的话当成了圣旨,本来萧含贞去宫中女学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那日从中宫回来之后,更是连个人影都不出现了。
“今日无事,不如去拜访皇后娘娘罢。”
萧含贞对镜左右打量,蹙眉:“这发髻都梳歪了,你怎么弄的?”
梳头的小宫人彷徨无措,下意识望向柳嬷嬷求助,后者温声道:“说起梳头的手艺,还得是榆儿最好。”
“榆儿?谁?”
柳嬷嬷提醒:“先前在京西客栈,那小蹄子被您赶出去了,如今在浣衣局做苦差。”
顿了下,又柔声道:“榆儿也是个忠心的,就是人蠢笨了点,不过她已自知有错,日日夜夜都祈盼能重回殿下身边效力。”
萧含贞一思量,自己身边的确缺少人手,何况当初榆儿一念之差,反而还救了萧蛮一命。
她当然不会因此觉得自己冤枉了榆儿而心生愧疚,反而满意自己处事得当,当初没直接杀了榆儿,否则今日谁来替她梳头呢?
“那好罢,你拿着本宫的令牌,去浣衣局将人领回来。”
不多时,两个嬷嬷领着榆儿回来,榆儿一见她就跪在地上磕头。
“奴婢谢公主殿下开恩释罪,奴婢今后一定为娘娘肝脑涂地,再不敢多生事端。”
萧含贞从腕上解下玉镯,抛给她:“你拿着。跟着本宫,亏待不了你。”
榆儿自是感激涕零,又说了好一番吉祥话,才膝行着退了出去。
萧含贞捂嘴窃笑:“瞧瞧她这样,从手指缝里漏出一点好处,她就全忘了先前的苦头,反倒对我感恩戴德?真够下贱啊,没有自尊心的平民。”
柳嬷嬷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一眼,心道论起贱人程度,您也不逞多让啊。
萧含贞站起身,还是不大满意地摇了摇头顶的珍珠流陈发簪,这才带着人前往中宫坤元殿。然而走在半路,有太后居住的仁寿宫来传话,请昭华公主前往一叙。
“劳公公传话,说儿臣这就过去。”
这几日萧含贞东街走西街串,已经将宫城内人事情形大致摸清,景元帝痴迷炼丹修仙,常年不问后宫自不必说,如今膝下除了两位已成年的皇子之外,只有四名尚未出阁的小公主,分别养在皇后与两位贵妃名下。
大抵是受了帝王喜好清净之风的影响,后宫内十分平和,自萧含贞进宫以来,每日不是受邀赏花观鱼,便是抄经礼佛,倒也十分自在。
唯独异类,便是周太后。
周太后并非景元帝生母,先帝天佑帝早逝,未留下一子半女,本为藩王的景元帝受命上京封帝。
按理说景元帝的皇位是这位伯母联合内阁亲自交到他手中,可当侄儿的不愿改成伯母为母后,还要将生母生父请进宗祠,这叫周太后颜面置于何地?
于是二人关系愈发紧张,就连萧含贞去奉天殿的这十来日,都不曾见过周太后一面。
今日这是吹了哪门子邪风,叫周太后忽然想起她这便宜亲戚来了?
宫墙沉沉,午阳在朱红的朱雀道上泼下一片暖融融的光。
公主轿辇在宫女与太监的簇拥下,沿着幽长的夹道缓缓朝前。
“殿下,前方便是仁寿宫了。”柳嬷嬷轻声提醒。
萧含贞微微颔首,正欲催促轿夫加快脚步,声音却在转过拐角的那一刻倏地哽住了。
前方几步开外的飞檐阴影下,站着一道修长身影。
凝然若云,洁然如玉,一身绯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腰间金带在余晖中折射出森寒的光芒
——不是那该死的锦衣卫指挥使江敛还能有谁?
简直是流年不利!
竟叫她甫一出门就撞见这尊杀神!
说起来,这时辰的确是早朝刚结束,可江敛下了朝不赶紧回衙门办事,在仁寿宫前做什么?
该不能是来找她的罢?
十日前在诏狱内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顿时涌入心头,萧含贞立即抬手示意轿夫停下,她可完全不打算再见他。
谁知,江敛此时并非一人。
他微微后退一步,露出了站在他侧前方,一名身着青衣的年轻女官。
女官微微垂着头,辨不清五官,只有露出的腮边泛着绯红,似乎正与江敛说些什么。
江敛竟然不是来找自己的,萧含贞一怔。
江敛与这女官相熟?她没听说过啊。
也不对,有关三年之后的新江敛之事,她什么也不知道。
萧含贞撇了撇嘴,百无聊赖地等着二人散去,盯着盯着,忽然觉得这情景莫名眼熟。
思索片刻,猛然想起:从前自己伪装成大家闺秀前去勾引江敛时,不就是这般娇羞情态吗!
仿佛看到了自己过去的丢人历史再现,一股恶寒油然而生,萧含贞顿时对眼前这不知名的女官心生嫌恶。
还有江敛,三年了竟然还吃这一套,毫无长进!
她冷眼旁观着那两人,谁知对方似乎有说不完的话,萧含贞逐渐等得心烦,正犹豫要不要干脆叫个宫人上前驱赶算了,那女官忽地伸出双手,掌心正捧着一枚双面绣的月白香囊,递到了江敛面前。
从萧含贞的角度看去,江敛低头看着那女官,姿态竟透着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温和,甚至抬手接过了那枚香囊。
私相授受!
随着这四个大字蹦出来的一瞬间,萧含贞眼睛都发亮了。
宫禁森严,锦衣卫与后宫女官在私下里赠送香囊这等私密物件,不是私相授受又是什么?
不是落了个把柄在她手上又是什么!
苍天有眼啊,终于叫她寻着了江敛的小辫子!
柳嬷嬷也看见这一幕,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想要呵斥,却被萧含贞抬手制止。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现在就戳穿了江敛,那她以后还有什么好戏可看?
萧含贞嘴角噙着一丝洋洋自得的冷笑:“走吧,咱们绕道,别惊散了这一对野鸳鸯。”
众人悄然退回拐角后,准备重新抬起轿辇,一阵清风吹过,拂动了檐角悬挂的铜铃,发出清脆的一响。
那一瞬,远处原本背对着他们的江敛,耳尖微动,鹰隼般锐利的目光骤然扫了过来。
萧含贞避之不及,两人的视线在空旷肃杀的宫道上空毫无预兆地相撞。
当日在诏狱内,江敛给她留下的阴影余威仍在,萧含贞情不自禁地一僵。
随即意识到该心虚的另有其人,于是反而扬起下颌,略带冰冷讥讽地冲江敛颔首。
江敛收下香囊的手势微顿在半空。
在萧含贞的视线中,他面色平静,无一句多余解释,径自将那香囊放进袖中。
反倒是他身旁的女官,也瞧见了萧含贞,一张清秀出尘的面容上顿失血色,立刻跪在地上。
萧含贞又没来得及瞧见她的模样,只在那一闪而过时依稀觉得自己好像在哪见过她。
正寻思间,柳嬷嬷忍不住提醒她动身:“殿下,太后娘娘还在等您。”
声音亦传到江敛所在,他神色自若,朝着萧含贞所在的方向遥遥行礼,规矩方正、无可挑剔。
行罢礼,他甚至没有再分给萧含贞一个多余眼神,只转身将那跪在地上的青衣女官扶起,低头对那青衣女官说了些话,随后便转过身,身形一晃,踩着幽深的宫墙阴影,径直朝另一条偏道走去。
不过片刻,他的背影便彻底消失在茫茫日光中。
自始至终,他与萧含贞相距十数步,没有说上一句话,甚至没有一丝眼神的纠缠。
所谓桥归桥路归路,大抵便是这般。
看来她说要与他两清,他还真听进去了。
萧含贞如释重负,又有些讶然发怔,不觉出神良久。
公主轿辇在仁寿宫的丹陛前停下,太监通传后,萧含贞款款入殿。
“昭华请太后安。”
“起来罢。”
萧含贞拿出预设好的盈盈笑容,抬眼朝上望去,一名大约三四十年纪的贵妇端坐其上,手中捏着一串佛珠。
相较于太后的尊贵,眼前中年女子的容貌显得太盛,灼若芙蕖,鬓浓如云。纵然萧含贞自诩美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周太后的风姿只比自己略逊一分。
正当她疑惑这位年纪轻轻就守寡了的太后叫自己来此有何贵干,忽地瞥见了站在太后脚边的青衣女子,出尘清绝,目似寒霜——这人她方才还见过!正是给江敛送了一枚香囊的女官!
比起萧含贞的惊讶,对方却十分淡定,似乎早有预料今日自己会在仁寿宫内见到她。
“臣尚仪局正八品掌籍女官陈思荷,见过昭华公主殿下。”
萧含贞眨眼,依旧没想起来此人是谁,柳嬷嬷快步上前,附耳提醒:“陈掌籍是宫内女学的授业先生。”
这下萧含贞终于想起来了。没奈何,她去宫中学堂的次数屈指可数,正儿八经没同这位便宜先生打过几次照面,记不起她长相也在情理之中嘛。
然而相较于她的坦然,陈思荷的神色就十分难看。
对上那双不善的目光,萧含贞心中了然:这是陈思荷看她缺课太多,忍无可忍,来找太后告状了?
又或者,是担心自己与江敛私相授受被她举告,决定先下手为强?
呵,萧含贞在心中冷笑,这人还真瞧得上自己,以为她萧含贞会怕她一个区区掌籍?
“皇祖母,儿臣知错了!”
萧含贞一个利索跪下。
识时务者为俊杰。
她怕得是周太后。
不同于景元帝的软耳根,周太后是个面冷心也硬的主。柳嬷嬷从前跟在周太后身边,知道不少旧事,与萧含贞说过许多周太后的雷霆手段。
譬如,曾经有位贴身宫婢,因为识文断字深受周太后宠信,宫里人人见了都得尊称一声大姑姑,如此盛宠之人,有一日却因打碎了周太后喜欢的一枚茶盏,就直接被赏了一丈红逐出宫去。
皇家寡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过如此。
萧含贞可不像自己也沦落那般下场。
仁寿宫内,檀香裹挟着冷寂的药气,凝滞得如同一汪死水。
太后没叫萧含贞起来,转头望向陈思荷:“你先说罢。”
陈思荷躬身行礼:“回禀太后娘娘,这半旬以来,殿下不修课业,不敬师长,堪称目无宫规、蛮横专断。若传了出去,皇家颜面何存?肯请太后重罚,以正纲纪!”
果然是为这点破事。萧含贞嘴角微微挑起一个极其隐秘的弧度。
不等周太后回答,她快速膝行至对方榻前,双手精准地抱住周太后的膝头。
“皇祖母!”
萧含贞仰起头,喉音已然染上了浓重的呜咽与娇嗔:“阿贞知错了!阿贞真的知错了!陈女师骂得极对,阿贞就是个任性妄为的坏丫头!阿贞从小没了爹娘,也没有那福气在皇祖母膝下尽孝得教导,才养出了这般莽撞无知……”
周太后微微蹙眉,刚一张口,就轻轻咳嗽起来。
萧含贞顿时打蛇随棍上,哽咽得愈发真挚:“阿贞有千错万错,可唯有一件,求您千万别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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