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窗台上的薄荷因为夏季光照的积累,叶片长得又大又厚,边缘微微卷起但油亮浓绿。
陈砚在九月的第一个周末把那株种得最大的薄荷重新换了一个更大的盆,换盆的时候他把老根部的土块轻轻敲散,铺了新土,浇透了水,然后把它放回窗台正中间的位置。
沈知意蹲在旁边看他操作全程。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专注、手稳,从脱盆到修根到上盆到浇水的每一个步骤之间没有多余的动作。
她看着他拍实新土之后用指尖把土面抹平,然后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打量了一下,像在看一件刚完成的作品。
她站起来站在他旁边,也跟着打量那盆换完新盆的薄荷。
新盆比旧盆大了一圈,陶土色,跟窗台上其他盆一致。薄荷的叶片在新盆的衬托下显得更加舒展,叶脉之间的绿色深浓而均匀。她说了一句:"你换完之后它应该能再长一年。"
陈砚把旧盆收起来放进收纳柜:"长完一年再换更大的。"
沈知意看着窗台上那排十六样植物,其中最老的几盆已经种了一年半——绿萝、薄荷、罗汉松。
它们从当初的小苗长成了现在占据大半个窗台的规模,根系在陶盆里盘踞得稳稳当当。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帮它们换盆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自己也换了?"
陈砚正在洗手,闻言关上水龙头转过身来,手上的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
他看着她说:"想过。换盆这件事跟人换位置差不多——旧盆装不下了,就该换大的。但根还是原来的根。"
沈知意靠着窗台边缘看着他,九月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面前的空气照成一片透亮的金色。她开口说:"那你换了几个盆了?"
陈砚擦干了手走过来站到她面前,他跟她的肩膀之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
他说:"从去年开始算,换了两个。第一个是城西那块地,第二个是城南项目。第三个可能是下一个城市。"
沈知意看着他:"那下一个城市在哪?"
陈砚看着她,九月的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把细微的浮尘照成缓慢漂浮的金色颗粒。他说:"你明年会去哪个城市,我就在哪个城市。"
沈知意靠着窗台,阳光在她身后的窗台上把那一排植物的影子拉得很长,从窗台边缘一直垂到地板上。
她看着陈砚,然后伸手把掌心里握着的什么东西递了过去——一片薄荷叶,深绿色,刚从窗台上摘的。她没有说"给你",但陈砚接过去了。
他把那片叶子放在手心里低头看了看,叶脉清晰,边缘完整,叶尖微微向上翘着。
他收拢手指把叶片握进手心,然后抬头看着沈知意,开口说了一句:"这个盆换好了。可以再长很久。"
沈知意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重新面对窗台,伸手碰了一下那盆刚换完盆的薄荷的叶片。
手指触到叶面的时候指尖微微用力按了一下,感受到叶肉在指尖下微微回弹的韧劲。
她收回手,站在窗台前面,阳光把她的轮廓镀成一片清晰的暖金色。陈砚站在她旁边,掌心里握着那片薄荷叶,也看着窗台上那一排站得整整齐齐的植物。
两个人并排站着,一个手里握着叶子,一个指尖残留着叶片的触感,在九月的阳光里安静地站了很久。
九月中旬,林溪的工作室做了第三季度的总结,营收数字比去年同期的三倍还要多。她给沈知意发了一条消息,内容是:"季度总结的数字出来了,我想请你们来家里吃顿饭。就四个人——你、陈砚、周承、我。"
沈知意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的阳台上,陈砚站在她旁边给一盆新换完盆的罗汉松调整朝向。她把手机递过去给陈砚看了一眼:"林溪请吃饭。"
陈砚偏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什么时间?"
沈知意拿回手机回了一条:"周六晚上。"
林溪那边秒回了一个"好!"加了一长串食材列表,最后附了一句话:"周承说他要做一道红烧肉。我负责其他的。"
沈知意看着那句"周承说他要做一道红烧肉",弯了一下嘴角。
去年这个时候林溪还在为第一个民宿项目的方案熬夜改稿,周承还在工装设计部带项目。现在已经到了"周承要做一道红烧肉"的阶段了。
周六傍晚,沈知意和陈砚到了林溪和周承的家。
房子不大,但布置得干净而温柔——客厅的墙刷成了暖白色,书架整齐地摆着设计类的书籍和几盆小型植物,沙发上搭了一条颜色柔和的毯子。
林溪开门的时候系着一条围裙,围裙上沾了一点面粉的痕迹。
她侧身让两个人进来的时候说了一句:"汤已经炖上了,周承在厨房看火。"
沈知意换了鞋走进去。
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看到周承正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拿着一把铲子正在翻锅里的红烧肉。
他手法稳当,锅里的肉块在酱汁里微微颤动着,收汁的火候掌握得正好。他看到沈知意路过的时候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快好了。你们先坐。"
四个人坐在餐桌旁边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了。
桌面上的菜不多但精致——一锅清炖排骨汤、一盘红烧肉、一道清炒时蔬、一碟凉拌小菜。林溪给每个人倒了饮料,举起自己的杯子说了一句:"今天我敬你们所有人。"
周承端起了杯子,陈砚也端起来了,沈知意端起了自己的茶。
四只杯子在餐桌中央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溪喝了一口饮料之后放下杯子,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然后定在沈知意脸上。
她开口说:"我今天请你们来不只是吃饭。我是想说——去年这个时候,我连能不能保住工作室的办公桌都不确定。现在我的工作室有七个人了。"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我去年觉得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在安抚我。今年我发现那些话都是真的。"
沈知意端着茶杯没有说话。她看了林溪几秒,然后说了一句:"真的话从第一天开始就是真的。只是你走到今天才看得清。"
林溪没有接话。
她低头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着,但咀嚼的速度慢了一些。
周承在旁边伸手在她后背轻轻拍了一下,没有说多余的话。
陈砚坐在沈知意旁边也一直没说话,但他给沈知意的茶杯续了一次水,手指碰到杯沿的时候做了个极小的停顿然后收回去了。
林溪注意到了那个停顿。
她低头喝汤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拆穿。
饭后林溪和沈知意坐在客厅沙发上,陈砚和周承在厨房收拾碗筷。
隔着半堵墙能听到两个男人在水池前面洗东西的声响和水流的背景音——节奏不快不慢,偶尔夹杂一两句听不清的对话和笑声。
沈知意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声音,低头看着手里那杯新的薄荷茶——陈砚在饭后泡的,带了两杯过来,分了一杯给沈知意,另一杯放在餐桌上等林溪和周承洗完碗出来喝。
林溪也端着茶杯,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她轻声说了一句:"他们现在洗东西的频率能对上。"
沈知意收回视线:"什么频率?"
"水流声和碗碰碗的声响的间隔。两个人洗同一个池子的时候节奏会自然同步。你听——现在水流声跟碰碗声之间的间隔是固定的,说明他们在配合。刚开始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沈知意没有回话。
她端着薄荷茶喝了一口,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流和碗碟碰撞的声响——确实有节奏,一高一低交替着,像一首被排练过很多次但没有人指挥的曲子。
客厅窗台上放着林溪养的两盆绿植,在暖色的灯光下安安静静地舒展着叶子。
那天晚上走的时候林溪送到门口,在沈知意弯腰换鞋的时候说了一句:"你最近气色比去年好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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