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狗躲在暗处,正准备给那个顽强守着城门的士兵来上一闷棍。
前几日,萧燃在祁世杰那里领了一百个金锭,除去他在百戏坊里扔着玩儿的二十来个,还有他特意带去给诸葛慎显摆的两个,剩下的七十多个金锭,全让他一股脑塞给了还留在滦城的王狗。
王狗捧着一兜子金锭,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好。结巴了半天,末了还是吭哧出一句:“殿下就不怕我拿着钱跑吗?这些……我花三辈子也花不完啊。”
那会儿徐骁已经带着徐姣先行一步,萧燃也正拉着陈清明准备从百戏坊后院翻墙跑呢,闻言只挥了挥手,留下一句:“那就祝你过一辈子好日子了小王哥!”然后便没影了。
陈清明虽忙着去追萧燃,但心里仍没忘记自己是听风营统领这回事儿,见他还捧着金子愣在那儿,便嘱咐他:“小王哥,务必小心些,我们尽快回来接应你!”
王狗:“……”
百戏坊前厅众人为了二十来个金锭打砸的声音仍未止息,王狗站在后院,捧着比二十个多得多的金锭愣了好一会儿,才醒过神来。
只见他吸了吸鼻子,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扯了好几层布,把那些金锭兜了又兜,往背上一甩,从与萧燃他们消失的反方向翻墙而出。
如今,那几十个金锭只被王狗花了一小半,剩下的被他分成几份,藏在了好几处不起眼的犄角旮旯里。
能被王狗和听风营的人鼓动的大多都是滦城里的穷苦百姓。有些人拿着这份多日来唯一的进项,自然愿意为了这位出手阔绰的雇主拼一把。就算不冲在前头,帮着雇主助助阵也是好的。
也有些人,听闻承安太子那里天天都有热饭热菜吃,就恨不得立刻开城门迎大军进来,哪还用等王狗给他们分钱?与其说这场流民的暴动是被听风营撺掇起来的,不如说是百姓们早已被忍到了极限,干脆拼了老命去赌一赌,总比在这个冬天里冻死饿死的要强。
一个穷人自然不足为惧,但如今是十个,一百个,五百个,乌泱泱的人穿着破布烂衫,从滦城的沟巷、桥底、路边冲了出来。他们的手里没有什么称得上武器的东西,只能顺手从路边捡一些棍子、石头,更多的人则两手空空,但仍大喊着向前冲。
他们掀翻了李家酒楼的牌子,点着了王家卖绸缎的铺子,也踏平了赵家日日笙歌的赌坊。城里巡逻的兵想要阻止他们,但他们刚把刀抽出来,就在这群“刁民”里看见了自己的父母、叔叔、婶婶。
已经出鞘的刀,总得让它见见血。于是这些兵手起刀落,杀翻了离他们最近的人——是正准备对着人群乱砍乱杀的、梁孝派来镇压“刁民”的府兵。
滦城里彻底乱了起来。
城门处的兵大多家人也都在滦城里,眼看着前方混战成一团,他们一边心系着守城职责,一边担心着家人安危,真是分身乏术。王狗带着几个听风营的兄弟,瞅准了机会,接连敲晕了好几人。
大军直接攻城,打草惊蛇不说,伤亡亦是颇多。陈清明事先已来过信,若是他们能从赶在城东的援军打败刘将军之前打开城门,大军直接进城,可以多活下来不少人。
如今城门就在近处,他们只需将城门打开——
“咻!”
王狗只觉腰上一凉,他低头一瞧,一支箭扎进了他的身体里。
“咻咻咻!”不等王狗反应过来,又飞来几箭,射中了王狗身边的几名听风营的兄弟。
“有箭!!!快躲!!!”
此时也顾不得是否被守城的人发现了,王狗忍着伤处的疼,拼了命地大喊。
不远处的钟楼上,不知何时冒出了一整排弓箭手。只见他们拉弓,搭箭,伴着令人胆寒的破风之声,密密麻麻的箭雨朝着人群不分敌我地射了过来。
百姓们先前只是靠着一股子胆气往前冲,如今眼见着有人被射死在自己眼前,那点胆气当场吓没了,只顾着抱头逃窜。
一时间,哭号的,求饶的,喊痛的,伴着持续不断的箭雨,原本就已十分混乱的城门口更加混乱。
人群奔逃中,不知是谁踹了王狗一脚,直踢得他嘴里吐血,伤口剧痛,脑子也嗡嗡作响。他捂着伤口趴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才缓过劲儿来,看向近在咫尺的城门。
那些守城的士兵忙着挡飞来的箭,已没功夫管他了。
姐姐如今日日在太子的火头军里给大家伙做饭,太子是个好人,不会让姐姐吃亏的。
……就是可惜了那些被自己藏起来的金子了,他可谁都没告诉呢。
来不及多想,王狗使出了仅剩的力气,往那城门处一扑——其他两个听风营的兄弟也在此时扑到了城门边。几人合力,那城门上的拴棍终于被他们抬了下来。
“哐隆——”
城门缓缓打开,滦城里的人隔着门洞里飞起的烟尘往外一瞧,只瞧见了密密麻麻的人影。
“有、有敌……有敌来犯!有敌来犯!!!”
守城的士兵还想发出警示,但为时已晚,几十个兵已率先冲进了滦城。只见他们以盾挡箭,并不急着往城内拼杀,反而先奔上了城楼。
一眨眼的功夫,整个西城门便已完全被承安太子的人攻占。西城城楼上,数名承安太子的投雷手准备就绪,只见他们牵砲纳火,哪儿也不看,只瞄准了那处钟楼——
“轰!”
那群朝着手无寸铁的百姓放箭的祁王府府兵几乎在瞬间就被轰了个一干二净。
“承安太子亲至!放下武器,速速投降!”
铜角里的喊声和马蹄声齐至,只见一队精兵骑着大马飞一般穿过城门,往城东疾驰而去。随后而来的其他人马则迅速制住了城门处还要挣扎的人。
王狗躲在城门后面,看着大批大批的自己人冲进滦城,终于脱力躺在地上。他方才为了开城门,背上又中了几箭,此时已连连吐血,视线模糊了。
都起了贱名了,怎么还是没活下来……
王狗嘴里不断往外溢着血沫,恍惚间,他好像听见了从未谋面的爹妈在叫自己。
“小狗,小狗?”
……
“王狗兄弟?王狗?王狗?!”
两个响亮的巴掌“啪啪”扇在王狗脸上,把他马上就要散去的魂又给扇了回来。他眨眨眼,模模糊糊的爹妈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张军医着急的脸。
“……噗!”临死前最后见到的人从爹妈变成了张军医,饶是王狗对他的爹妈没啥感情,也忍不住心神激荡,猛喷了一口血。
“诶哟别吐血啦,再吐你就真的要死啦!”张军医嫌弃地抹了抹王狗喷在他脸上的血,从随身携带的药匣里翻出了工具,招呼旁边人就地将已近昏迷的王狗翻了过来,手脚麻利地给他拔箭、上药。
救完王狗,张军医又和其他几个医师往城里走。方才那场乱箭射杀、射伤了不少人,他们绕过轻伤的,在地上躺着不动的人里面挨个翻找,每见到一个伤重但还活着的,就赶紧上前救人。
实在救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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