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月色明亮,周昭独坐在莲池旁,想起谢景大婚那日也是个满月,月光同样亮得惊人.....
周昭等人到了黎国城门外,才知谢景压根不知道那封邀请她来婚宴的书信。
黎国守城士兵一听他们是从周朝来的使臣,不约而同神色警惕,窃窃私语,周昭隐约听见“槐鬼”“染病”的字眼,心道:“难怪燕飞入城不易。”
后来颇费了一番周折,总算得以入城。到宫门口时谢景亲自来迎,一路畅通无阻进了皇宫。
晚宴上那黎国国主一反常态,十分热情,周昭的目光却被王后颈间佛珠吸引。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王后神色淡淡,似乎有什么心事郁结。
宴罢,王后借口不胜酒力离席。
周昭本想跟出去,问问那串佛珠是怎么来的,但等她推却几轮酒杯再出去寻时,却不见王后踪影。
周昭问过宫人,沿着王后寝宫的方向追去,月光洒在小径上,将铺了满地的鹅卵石映照得宛如玉石。
那宫殿与周朝格局很不相同,周昭一时迷了路,却忽然听到有女子低泣的声音。
是王后?周昭侧耳倾听,停下脚步。
她沿着假山向后走,尽量不发出一丁点声音。直到今天周昭还忘不掉,那处宫殿装着一扇巨大的绯色轻纱窗户,她刚转过假山,两条翻腾着的尾巴便被月光投影在纱窗上。
周昭骇了一跳,拔剑上前。
……
后来的事情便有些模糊了。
周昭忘了怎样砍伤那蛇妖一条尾巴,只记得蛇妖破窗逃走后,王后满面泪痕,跪在她面前声声切切地恳求她莫要将此事说出去,更不能与谢景知道。
她说罢,突然捡起地上那把剑决绝地刺入胸膛。
同样是倾国容颜,同样是挂着鲜红佛珠,同样是这副惨烈的死状......
周昭忽然想到皇后。
她惊恐地连连后退,黎国王后的脸与皇后的脸渐渐重合,鲜血就像一条毒蛇蜿蜒爬行到她脚边。
“啊!!!来人呐!”一个太监尖叫着跑开,“来——”
燕飞干脆利落地扭断那太监的脖子,冲上来道:“陛下!快走!”
“燕飞!你......”周昭惊愕道。
燕飞又催促道:“陛下!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不行!”周昭转身捡起地上散落的华服,双手颤抖着为王后穿衣。
......
“殿下在想什么?”
周昭缓缓回头,渡舟拢着件墨黑大氅,看上去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墨发半束,一步步沉稳地朝周昭走过来。
周昭身后,那满池莲花悄然间次第盛开,莲叶微颤如雨后初霁。可惜周昭的目光都在渡舟身上,一点儿也没瞧见这方景致悠然。
周昭再见渡舟,心情很复杂。
有不解,有困惑,也有……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觉得莲池边不再那么冷。
“我在想,要是当年我没有去寻王后......”她毫无防备地将心里话说出来,又自嘲道,“没什么。三日了,我等了你很久。”
渡舟微微诧异,在她对面坐下:“我以为......”
“你以为我想要你死?”
渡舟神情微滞,周昭视线向下,落在渡舟手腕处的伤,愣了愣,道:“能让我看看你的本相吗?”
渡舟轻描淡写地垂下手腕将伤掩去,周昭道:“你不必变幻皮相骗我,被钦原骨刺所伤,三天怎么能好?”
渡舟微笑道:“殿下不相信我的实力?”
周昭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倚着栏杆摇头,实话实说道:“我害怕。”
怕你死了。怕周朝数万亡魂找不到归宿。
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
不然,我为何会怕呢?
渡舟从小池里折了一朵开得正艳的莲花,交给周昭,说道:“殿下从前说,人活一世冷暖苦乐,我用了一千多年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今日将这朵莲花送给殿下,只要花不败……”他笑了笑:“我就一定在,等着殿下来找我。”
周昭假装没听见他话外之音,犹豫片刻,接过花,凑近嗅了嗅,问道:“你额间那朵九瓣莲,从前不曾见过,是什么?”
周昭记得那日渡舟闭关出来,便有了这朵九瓣莲,她这几日也曾问过渡舟因何闭关,陆轻苹似乎也答不上来,更不必说这九瓣莲的来历。
“这个啊……”渡舟道,“这是我的命。”
见周昭不解,又说:“我用了一千多年才让这莲花绽放,所以说,是我的命。”
渡舟这话说得云山雾绕,周昭还是没听明白。
她想问渡舟为何要被顾绍所胁迫,又为何要真的被钦原骨刺所伤,话到嘴边,耳畔又响起多尾蛇那满嘴的胡话,怎么问都觉得讪讪的,不好开口。
“钦原骨刺克妖不假,你……”
渡舟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折杞那蠢货,自以为了解我,便能杀我。我不算是妖,钦原骨刺自然不能置我于死地。”
不算是妖……
鬼胎,人间女子十月怀胎生下来,的确不算妖。
可为何众鬼又称呼渡舟为妖主,那钦原骨刺又的确伤他半条性命……
渡舟见周昭低着头想得十分专注,笑说:“殿下,你对我的身世很好奇?”
“……嗯。”
渡舟笑得更厉害:“从前殿下说英雄不问来路,只当交个朋友,对我这不速之客半分好奇都无。如今该说是我长进了,还是在殿下心里也有我一隅之地?”
他这话问得突然,周昭冷不防地睁大眼睛,渡舟又很快说起别的话岔过去:“殿下在无支山见过烛龙了?”
“见过了。”
渡舟挑了挑眉,道:“他说什么了?是不是又说是我的救命恩人之类的疯话。”
周昭听出其中另有隐情,道:“他的确这么说,不过……烛龙还是个小孩子,可别怪他。”
渡舟闻言哈哈笑道:“殿下莫要被烛龙骗了,他最善变化,在你面前装可爱扮幼童,在别人面前可就不是那副样子了。几千岁的妖了,老不正经。”
“果真?”这是周昭万没有想到的。
“嗯。我第一次见他,也险些被骗了。”渡舟的目光落在稍远点的地方,周昭几乎以为他要提起旧事,渡舟却没再继续往下说,转而道,“......殿下刚才是不是想说,若是你当年没有去寻王后,谢景是不是就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当年的事?”周昭惊愕道。
渡舟的表情渐渐阴郁,道:“我原本想不通你与谢景缘何决裂,今日才明白。”
他拿出一串佛珠递给周昭:“殿下在找这个?”
周昭接过佛珠,知道渡舟已经去找过玉面蛇了。看来渡舟的威慑力要比她大上许多,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竟让那条赖皮蛇愿意交出来。
她指尖摩挲着佛珠,只觉得冰冷,淡淡道:“这佛珠,我瞧着很普通。”
“的确很普通。因为就这串佛珠而言,已经没什么用了。”渡舟解释道,“这是狍鸮串,是用狍鸮的血制成。狍鸮重欲,人只要戴上这串珠子,内心的欲望就会被不断放大,直到戴它的人被吞噬。可若戴它的人心澄如镜,狍鸮串便发挥不出什么作用。久而久之,反倒会被消弭血性,变成普通珠串。”
“那我母后,岂不是......”周昭忽然住嘴,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猛地将佛珠丢开,表情又恢复成一成不变的冷淡。
渡舟半晌没说话,过了会子,方道:“今夜太晚,等明日我带你去找那多尾蛇,届时殿下有什么想问的,问便是了。”
周昭本想说现在可以去,看见渡舟那张略显倦色的脸,心头竟然浮起一丝不忍。
夜半,大雨倾盆。
白雨如鼓,敲得窗棂抖个不停。闪电过后,雷声轰隆炸开,周昭睁开眼睛,闻着香炉中丝丝缕缕的味道,却睡意全无。
她披着外衣走到窗前,院中的傀儡兀自游荡,像没有根的幽灵。
在这接天连日的电闪雷鸣间隙,一声很细微的响动从雨幕中传来。
少顷,雨势稍减,云开月出。
那让人不安的声音却丝毫没有减退,反而愈演愈烈,就像是什么东西被撞倒在地。
周昭又仔细听了会儿,暗道:“八成是般般不小心打碎了东西。”
正欲躺下去,却听得一声尖利的猫叫,随即又是乒乒乓乓一阵乱响,期间夹杂几声混乱的猫叫,周昭又猛地翻身起来,那白猫像是能通人心意,黑压压的窗根底下已经显露出窈窕的猫影子。
周昭起身开门,一团白影扑进她怀里。
般般浑身湿淋淋的,少见地发着抖,声音也像婴儿般又小又细。它张开粉红色的嘴巴,咬住周昭的袖口,不依不饶地向外扯了两下。
周昭一脸困惑,低声问道:“般般,你怎么了?”
般般四只脚在光滑的地面上来回地转,牙齿不肯松开她,拼命地向后拽。
周昭犹豫地指了指门外,试探道:“你想让我跟你走?”
般般细微地叫了一声。
与此同时,又是一阵乱响,周昭暗道:“这府里再无其他人,难道是渡舟?”
她起身匆匆要走,般般却又咬住她的裤脚,似乎又不想让她前去。般般如此反常,周昭哪里还待着住,抱起猫直奔渡舟的房间而去。
般般在她怀里一个劲儿地发抖,快到门口时,终于腾地一下从她怀里一跃而出,没了踪影。
牵机营是渡舟的地盘,按理说能有什么危险?
可周昭一想到那日渡舟瞬间白发,不知不觉中便失了方寸,敲了敲门,没有反应,等了片刻便推门进去,唤道:“渡舟?”
她刚踏进去,那扇门便自动在她严丝合缝地关上,就好像突然进入密不透风,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洞,嘈杂的雨声顷刻间隔绝于外。
屋内一丝光也没有,只能听到衣摆的摩挲声。
周昭摸着墙壁往前走了几步,唤道:“渡舟?你在吗?”
还是没人应。
周昭的心愈发往下沉,她摸索到窗边,想要推开窗看清屋内的情形。
突然间,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什自袖口钻进去,缠绕上她的胳膊!
周昭瞬间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头皮简直要炸开,她将险些脱口而出的尖叫咬死在舌尖,迅捷地往后跳了两步。
但那东西丝毫没给她后退的机会,拽住她的胳膊猛地向黑暗处拖去。
这熟悉的感觉让周昭浑身一个激灵,她几乎是情不自禁地想起了那晚她牵着狼牙,精疲力尽地走在盛都城大街上,也是这样冰冷坚硬的东西险些要了她的命!
本能的恐惧瞬间摄住心魂,周昭的手脚冰冷麻木,等她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被拖进一片幽深的黑暗。
“你是——是什么东西!”那阵突如其来的恐惧过去之后,便是另一种意味的恐惧。
渡舟如果出事......
周昭想到这里便有点儿不敢再往下想。
她一没武器,二无法力,那东西兴奋地越缠越紧,周昭忍住恶心两手抓住,虽然她看不见,但周昭无比确定这就是槐树的藤蔓。
她将缠住自己左臂的藤蔓在胳膊上绕了两圈,借力腾空而起,狠狠一脚踹去。
谁料当年的法子如今却没奏效。
周昭的腿刚抬到半空,另一根藤蔓又来势汹汹,像冰冷的毒蛇极快地裹缠住她的右腿,向下凶狠地一拽。
周昭头朝下脚朝上摔得好生体面,脑袋重重地磕在不知是板凳还是桌角,一串眼泪争先恐后地往外流。
藤蔓却没有给周昭片刻喘息的机会,又是一条粗壮的树枝缠住她的腰身,将她高高抛起往墙上一贯,窗户咔嗒一声响,一丝冷冽的月光胆怯地溜进来,周昭趴在地上抬眸看,只看了一眼,如五雷轰顶再不能动弹。
这长着槐树“手脚”,在她的噩梦中出现过无数回的“槐鬼”——
正是渡舟。
渡舟像一头白发怪物,双目赤红,看周昭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块鲜嫩多汁的肉,饿狼扑食般横冲直撞地过来。
周昭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渡舟是妖,真的是槐妖。
显而易见,这只槐妖现在失控了。
她暗道一声要命,起身便跑,刚跑了两步就被缠住双脚拖行回来。
渡舟倾身而上,将她的双臂向外打开按在墙壁上,周昭后背一阵冷汗逼上来,她试图唤醒渡舟的意识,唤道:“渡舟,渡舟你看看我,我是……唔!”
周昭猛地仰起脖子瞪大眼睛,渡舟埋首在她颈间狠咬了一口,疼得周昭直抽气,忍不住喊道:“萧十六!”
渡舟丝毫反应也没有。
槐鬼吃人,天性使然。
周昭痛得厉害,身子抖得就像秋天一片干枯的落叶,她受不了地低下头,下巴正好在渡舟的左边脸上蹭了蹭,渡舟不知怎的终于停下,抬起茫然的双眸看着她。
周昭心中一喜,学着刚才的样子又轻柔地蹭了蹭渡舟的右脸,渡舟果然十分受用,眼神中少了几分狠厉。
周昭像逗猫那样,安抚道:“渡舟,十六,你放开我,好不好?”
不知道是周昭蹭来蹭去让渡舟感到舒服,还是这句近乎温柔的话起了作用,缠绕住她双臂的藤蔓竟然略有松动。
周昭一边哄他,等藤蔓松开后,瞅准时机从渡舟身下一溜而走。堂堂周朝皇帝,从未有过如此狼狈时刻,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门边滚。
耳畔虎虎生风。周昭暗道一声,又来!
她原地打了个滚儿,刚爬起来又脚一软摔下去,眼见渡舟又来抓她,只好顺势再滚,如此一来屋内的摆设诸如花瓶香炉之类,全都洋洋洒洒付诸大地,清脆的响声堪比昆仲之曲。
周昭却没心思听这曲调,她磕磕绊绊,东摔西倒,终于在间隙里滚到门边,周昭的手已经放在门板上,只需轻轻一推就能逃掉。
但鬼使神差地,她又向黑暗里看了一眼。
渡舟靠在窗根底下,那缕细小的月光仁慈地照在他苍白无血色的脸上,只见他双目猩红,喉咙里喘着粗气,又像是极为痛苦的低吼。
突然间,他抓起昆仲横劈下去,那根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藤蔓被齐根斩断,像血又不像血的东西从断口处汨汨流出来。
“十六!”
周昭一时大骇,往前推门的手又缩回来。等她来到渡舟身边时,周围已经散落了三四条“断臂残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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