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啄下林间的红果,拍翅飞向碧湛的天空。
冷清的乡道泥路上忽然出现一辆被数十豪奴簇拥的马车,声势浩荡地朝王家村扑去。
自那日从谢家庄子回来后,谢玉桃果然不再来寻她,就好像从未认识过阿蛮似的。
村人不解,向阿蛮旁敲侧击询问情况,阿蛮却不动如山,一一否认了村人猜测的她与谢家的关系,然后气定神闲地在伺候庄稼之余,用新扯的布做衣裳。
若没有记错,这该是阿蛮第一件簇新的衣裳。
村长儿媳妇忽然冲回院子:“快!阿蛮,藏起来!”
她本是带了全家人换下来的衣裳去河边清洗,可这才多久,她就着急忙慌地两手空空地回来,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她如此惊恐。
阿蛮变了神色,不敢抱有侥幸,放下针线活立刻起身欲走,却听背后穿来一声暴喝:“就是她!给我抓住她!”
随着这声命令,本就不大的院子立刻涌进了数也数不清的豪奴,他们肆意妄为,踹开晒着笋干的畚箕,推开晾晒的衣杆,扯开挡路的人。
好好的一个院子,立刻变得乌烟瘴气。
阿蛮早无处可逃,索性看向来人。那是个鸡皮鹤颜,老态龙钟之人,满身富贵,金扳指金链子一堆,就连说话时露出的假牙也是金光烁烁。
这张脸,阿蛮是熟悉的,她起码有两次因被这脸恶心到而从梦中惊醒,可是原来梦中人就是现实中人吗?
再看这老翁若无其事地跨过因他而狼藉,充满恐慌的院子,他从容且毫无内疚之心,可见平时欺弱凌小已是习惯。
这不是个善茬,而更叫阿蛮心骇的是,在他身后,两个豪奴拖着被揍得面目全非的崔裕凭进来。
阿蛮想到那个梦里自己的处境,她的脸色变得极为难堪。
那老翁已站至阿蛮面前,也在打量她,正直豆蔻年华的女娘朱颜绿发,雪肤玉貌,纵着荆钗布裙也难掩她饱满婀娜的身段,美,实在是美,哪怕是府中豢养的从各地搜寻来的美人也不及她十分之一。
老翁面露满意,他展开一纸婚书给阿蛮瞧,他是故意的,故意不将婚书递给阿蛮而是拿在手上,这样阿蛮为了看清上面的字,就不得不主动向他靠近。
好让他闻到年轻女娘身上特有的馨香。
阿蛮却一步不动,微微皱起眉:“我不识字,看不懂这个,这是什么?”
末半句,她看向了崔裕凭。
崔裕凭被打得奄奄一息,当然不能回答她的问题,老翁却很愿意代劳:“日前,你阿父已将你许给我,我如约准备好五千两聘礼等他送你上门,却见他过了约定日子后仍迟迟不曾出现,我只好亲自来催夫人上花轿。”
他这样半只脚迈进棺材的老翁唤正值妙龄的少女夫人,闻者都要恶心欲呕,偏他眼神露骨,唤得自然。
阿蛮反胃,道:“我不识字,不能确定你说的是真是假,若真是婚嫁,怎不见你请冰人来过礼?再次无论怎么看,从你指使豪仆打伤崔裕凭的举动看,你们也绝无可能是翁婿关系。何况我与崔裕凭已断绝父女关系,他要将他的女儿许人无与我无关。”
想来崔裕凭在被打得半死前也与老翁交代过此事,因而他丝毫不诧异,反而从容道:“据我所知,他与我签下婚书时,你们的父女关系还未结束。”
他语气逐渐强硬:“我不愿伤到夫人,还请夫人自觉上轿,以免错过今日洞房花烛夜,否则,我就要叫下人来请夫人了。”
他话音落地,豪仆应声而动,挽起袖子露出精壮的肌肉向阿蛮走来,他们不怀好意,甚至取出了绳索。
*
夏风撞响下檐铁马,谢玉照抱着手臂,百无聊赖地倚靠在柱前,打着瞌睡,一双小胖手毫不客气地拍在他的脸颊上。
少年郎懒懒抬眼:“桃娘,你究竟何时肯放过我?”
语气中竟然有几分哀怨。
前两日,他正惬意地出入山野,练习刚学到的测绘舆图的本事,疏月却忽然带着谢玉则的命令出现,叫他乖乖在家带孩子。
谁要带孩子!
谢玉照能无视所有人的要求,任性的在任何他想脚底抹油的场合溜之大吉,可他却不敢拒绝谢玉则。
谢玉则,他的亲兄长,身为长房嫡长孙,乃谢家现任郎主。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对他都有来自血脉上的彻底压制。何况谢玉则平日里就积威甚重,族中最不着调的纨绔子弟看见谢玉则,都得老老实实,规行矩步。
何况他?
谢玉照的膝盖直到现在都还残留着罚跪祠堂后的酸痛。
所以疏月叫他看孩子,他也只能灰溜溜地来了,一边盘算着这次表现得好点,总能叫谢玉则高抬贵手,放他入军营了。一边却如丧考妣,连连哀求谢玉桃小娘子放过他。
他看小女娘每日就是念书,弹琴,吃茶果,与侍女闲聊,连院子都是很少出的,看来看去都没有危险的样子,实在不明白为何还特意要他来陪着。
他能陪什么?他又不会绣花,他真的快要发霉了!
谢玉桃的眼珠子滴溜转:“十一兄想出去玩?”
谢玉照理所当然:“不会有人愿意待在家里发霉。”
“那就出去。”谢玉桃脆脆地道,“但要带我出去,去哪儿由我说了算。”
谢玉照立刻有精神了:“这可是你主动说要出去的,到时候三兄责我们去问话时,你可不能不承认。”
谢玉桃伸出手与他击掌:“当然,小娘子一言,驷马难追。”
谢玉照并未多想,他在家中待不住,别理所当然地以己度人,以为谢玉桃不过是想去哪片山野吹吹风,散散心所以当他坐在车辕上,看马车缓缓驶向王家村的时候,他愣住了。
继而谢玉照浑身的气息变了,阴沉冷凝了下来,像块冷铁。
他掀开帘子进去问谢玉桃:“你究竟想去哪?”
“王家村。”实则谢玉桃也没想瞒谢玉照,谁叫他忘记问了,“我前儿认识了个姐姐,她很好,我很喜欢与她玩。”
谢玉照才后知后觉为何兄长会突然叫他来带孩子,他缓缓深呼吸,方问谢玉桃:“她叫什么名字?”
谢玉桃道:“我不知晓她的全名,却知道她要唤阿娘一声姑姑。”
“咔嚓”,是谢玉照捏碎案角的声音,那是张黄花梨木打的案几,厚实笨重,谢玉照却轻易就将它捏下一角,谢玉桃愣愣地看着。
谢玉照抛掉那角梨花木案几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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