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一响,河湾就乱了。
船上的看守喊了一声,拔刀往船后跑。
顾行舟站在船尾抬手又是一枪。
“砰!”
看守倒在船板上。
“胡三!”
芦苇荡里,胡三带着人冲出来。
“上船!救人!”
二十个短打举着棍子和柴刀往船上冲。
船上的看守只有四个,被顾行舟打倒一个,剩下三个。
一个跳河跑了,一个被石头一棍子打翻,最后一个躲在舱里被胡三的人揪出来。
“别打!别打!我投降!”
石头冲在最前头,被最后一个看守砍了一刀。
刀砍在胳膊上,血一下子涌出来。
“石头!”
“没事!”石头捂着胳膊,“皮外伤!”
“退后!”
“不退!顾探长,我还能打!”
“投降你娘的!”胡三一脚踹过去。
“三爷,留活口!”
胡三收了脚。
“听见没有,沈掌柜让你活着。说,金西园在哪儿?”
“不……不知道。我们只管看人,不管别的。”
“玄先生呢?”
“跑了。他从船尾跳的河。”
“三爷,我们也是混口饭吃。金老板给我们钱,我们就干活。”
“干活?你们关人叫干活?”
“带走,回去审。”
玄先生站在船头,脸色铁青。
“你阴我。”
“我说了,人放了版给你。可你没放人。玄先生,你今天走不了了。”
玄先生忽然笑了。
“你以为我只有这一条船?”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哨子吹了一声。
河湾下游忽然亮起几盏灯。
三条船从芦苇荡深处划出来。
“沈掌柜,我做事从来留后手。”
他转身往船尾走。
“拦住他!”
顾行舟追过去。
玄先生一脚踩在船帮上纵身跳进河里。
“砰!”
顾行舟开了一枪,打在水面上,溅起一片水花。
“跑了。”
“别管他!先救人!”
沈清梅冲进底舱。
底舱又黑又潮,一股屎尿味。
十二个人被铁链锁在舱壁上。
“沈掌柜,这儿!”石头举着灯。
舱壁上锁着三个人,一个靠一个,都瘦得脱了形。
“别怕,我是来救你们的。”
三个人看着他,眼睛里没有光。
“你们叫什么?”
没人说话。
“他们是吓着了。”陈守拙在后头说,“关了三个月,见谁都怕。沈掌柜,你先救我,我说话他们信。”
沈清梅先给陈守拙开了锁。
陈守拙扶着舱壁站起来,走到那三个人面前。
“老李,老赵,小孙,是自己人。”
“陈……陈师傅?”一个老头抬起头。
“是我。沈家的人来救咱们了。”
“沈家?”
“沈砚秋的儿子。”
老头愣了半天,忽然哭起来。
“沈砚秋的儿子……”
沈清梅说道:“别怕,我是来救你们的。朱仙镇沈家的人,沈砚秋是我爹。”
黑暗里有人动了一下。
“沈……沈砚秋?”
“是。”
一个人从角落里抬起头。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乱得像草,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疤。
“我姓陈,陈守拙。”
“陈师傅?我爹提过您。他说朱仙镇刻版最好的,除了他,就是陈守拙。”
“您怎么会被抓?”
陈守拙沉默了一会儿。
“九月里有个人来找我,说是开封的大主顾,要刻一套版,工钱给三倍。”
“我去了,到了地方才知道是金西园。”
“您不认识他?”
“认识。可我跟他没仇。他收版,我刻版,井水不犯河水。”
“他让我仿你家的版。我说沈家的版我仿不了。”
“为什么?”
“因为鱼尾三刀只有沈家的人会。我刻了一辈子版,见过你爹刻鱼尾。那三刀不是手上的功夫,是心里的功夫。”
“金西园说,你仿不了就关着,什么时候仿出来什么时候放。我说你关我一辈子,我也仿不了。”
“他就把我关起来了,关了三个月。”
陈守拙的眼睛红了。
“你爹……他还好吗?”
“我爹死了。十年前。”
陈守拙愣了很久。
“死了。”他念了一遍,“他也死了。”
“沈掌柜,快把这些人弄出去。”
“我来。”沈清梅蹲下给他解铁链。
铁链锁得很紧,钥匙在看守身上。
“石头!钥匙!”
石头从看守身上摸出钥匙扔下来。
沈清梅一把一把地开。
开到第五个,他的手停住了。
这个人已经没气了。
“他前天就不行了。”陈守拙说,“他们不给饭吃,也不给水。”
沈清梅咬了咬牙。
“先把活的弄出去。”
胡三的人下来,一个背一个,把活着的人往外背。
十一个活人,一个死人。
沈清梅背着陈守拙最后一个出来。
上了岸,陈守拙趴在地上喘了半天。
“你爹的版还在吗?”
“在。”
“好。好。”
“陈师傅,他们抓您是为了什么?”
“为了刻版。刻你家的版。”
“金西园要我们仿刻《太公钓鱼》,仿了三个月,刻了二十块,一块都不像。”
“为什么不像?”
“因为鱼尾。那三刀只有沈家的人会。我们刻了二十块,二十块都是死的。”
“金西园急了,说再刻不出来就把我们的手剁了。玄先生出了个主意,他说不用刻了,把沈家的版抢来,两块一拼就能印。”
“两块一拼?可我爹的版分阴阳两块,阳版在我手里,阴版在赵家井里。您怎么知道?”
“玄先生说的。他什么都知道。”
“陈师傅,你们被关了多久?”
“三个月,九月被抓的。”
“抓你们的人是谁?”
“金西园的人。可发号施令的是玄先生。”
“沈掌柜,还有一件事。”
“什么?”
“那个玄先生不是一个人。”
“什么意思?”
“他背后还有人。有一回我听见他跟金西园吵架,他说,‘东瀛那边催得紧,再交不出货,咱们都得完’。”
“东瀛?”
“嗯。我听见了,是‘东瀛’两个字。”
沈清梅的后背一凉。
“顾探长。”
顾行舟走过来,肩上又渗了血。
“我听见了。”
“东瀛商会。他们把版卖到东瀛去。”
“这案子不是走私案了。”
“是什么?”
“是抢。抢咱们的东西卖到外头去。”
顾行舟沉默着抬起头看了看河面。
河湾下游那三条船已经不见了。
“金西园呢?”
“不在船上。三条船我都搜了,没有他。”
“跑了?可他的货还在。你来看。”
沈清梅跟着上了中间那条船。
底舱隔壁还有一间舱。
舱门锁着,顾行舟让人撬开。
里头是箱子。
二十口大箱子,一口一口码着。
“打开。”
箱子打开,全是版:门神、灶王、钟馗、五子登科、老鼠娶亲,一块一块用油纸包着。
“赃物。金西园这些年收的版,全在这儿。”
沈清梅蹲下一块一块看。
看到最后一口箱子,他停住了。
箱子里是一块半成品的版。
刻的是《太公钓鱼》,鱼尾只刻了一半。
刀法,是他爹的。
“这是我爹的版。”
“你确定?”
“确定。这是阴版。阳版在我手里,阴版是这一块。可这块阴版没刻完。”
“我爹当年把阴版藏在赵家井里。可这一块,是他在船上刻的。”
“你看这版角,有火烧的痕。”
顾行舟凑近了看。
版角果然有一块焦黑。
“他在船上还在刻版。火都烧起来了,他还在刻。”
“顾探长,我爹不是抱着版等死。”
“那他在干什么?”
“他在把版刻完。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他想把版留下来。”
河风吹过来,吹得箱子上的油纸哗哗响。
“沈老板,这块版你收着。”
“还有,这二十箱版我得上交。”
“上交?”
“嗯。这是赃物,得入官。入了官,将来还能还给各家。”
“要是还不了呢?”
“那就得有人盯着,我盯着。”
“你信不信,这些版最后会不翼而飞?”
“信。所以我才要盯着。”
天亮的时候,十二个匠人被抬回了镇上。
死的那个停在破庙里,等着家里人认领。
活的十一个安排在年画行会的库房里,由胡三的人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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