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三,周少卿拉着一台机器来了铺子。
机器不大,铁的,带一个摇把,底下四个轮子。
“这是什么?”
“石印机。从上海买的,二手货。”
“你买这个干什么?”
“印画。沈清梅,我算过了,一台石印机一天能印五百张,一张成本两分卖五分,一天能挣十五块。”
“我德盛昌的铺子关了,可我不能一直关着,我得找条活路。”
“所以你就买了个机器?”
“嗯。”
“周少卿,你知道这机器会害死多少人吗?”
“害死谁?”
“刻版的。机器印一张,手工画就少卖一张;手工画少卖一张,刻版的就少挣一分。镇上三十多家年画铺靠手工吃饭,你这机器一开,他们吃什么?”
“可他们现在也吃不饱。沈清梅,你铺子火了,可别人呢?谭家、王家、那些小铺子,一年不如一年。为什么?因为手工画贵,一张八分百姓买不起。机器画便宜,一张三分百姓买得起。”
“所以你就卖便宜的?”
“我卖便宜的,百姓才有画贴。年画是给百姓贴的,不是给收藏家看的。”
沈清梅没作声。
“你看看这个。”周少卿从机器底下抽出一张纸。
纸上印着一幅门神,单色,线条粗糙,可门神的样子还在。
“我给你们印一张。”
他放上版,摇动摇把。
机器“咔嗒咔嗒”响,一张纸从底下吐出来。
“这么快?”小满凑过来。
“再来一张。”
又一张。
“行了行了,印多了纸不要钱?”
“纸两分钱一刀,印一百张才两毛钱。沈清梅,你算算,你手工印一百张得多久?”
“一天。”
“一天挣多少?”
“八块。”
“机器印一百张半个时辰挣三块,可半个时辰能印五百张。你的手工画一天挣八块,机器画一天挣十五块,你说哪个划算?”
“可你的手工画能卖八分,机器画只能卖三分。”
“所以两种都得有。”
“这是我试印的,三分钱一张。”
沈清梅接过来看了看。
“线太粗。”
“机器印的都这样。”
“颜色太死。”
“单色的,就一种颜色。”
“沈清梅,我知道你看不上。可你想想,腊月里有多少人家连一张三分钱的画都买不起?他们门上贴什么?贴报纸,贴红纸,有的什么都不贴。”
“我小时候,我家门口贴的是手刻的门神,我爹说那是朱仙镇最好的版。可镇上有一半人家贴的是旧画,一张贴三年,褪了色还在贴。”
“我不是要毁了手工,我是想让每家每户都贴得起画。”
“你这话说得比唱得好听。”
“我是真心的。”
“你知道我师父教我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什么?”
“手艺人,饿死不改行。你爹教你什么?”
“我爹教我,生意人,见风使舵。”
“你爹见风使舵,结果呢?他死了,德盛昌关了。我不想跟他一样,可我也不想饿死。”
“你爹要是活着,看见你买机器,会怎么说?”
“他会骂我。”
“骂你什么?”
“骂我败家。”周少卿笑了笑,“然后他会偷偷来看机器怎么转。我爹那个人,嘴上骂,心里服。”
“真心不顶用。你这机器一开,手工画就完了。”
“未必。因为手工画机器印不了。机器印的是样子,手工刻的是魂。样子谁都能印,魂只有你们有。”
“沈清梅,我想跟你合作。德盛昌做机器画走量,太公的鱼做手工画走精。机器画挣的钱分三成给行会,扶手工铺子。这样百姓有画贴,手工铺子也饿不死。”
“这主意是你想的?”
“是。”
“不像你。你以前只会涨价降价,现在会想着别人了。”
“我爹死了,我总得长大。”
沈清梅沉默着。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机器印的门神。
线是粗的,色是死的,可门神的样子还在。
“机器画得印一行字。”
“什么字?”
“朱仙镇年画。印上这四个字,让人知道这是朱仙镇的画。还有,机器画的版得手工刻,不能拿洋人的版翻印。”
“为什么?”
“因为朱仙镇的画得有朱仙镇的刀。机器是工具,刀是根。”
“行,我听你的。”
“还有,机器画卖的价得行会定,不能你想卖多少就卖多少。最后一条,机器画不能抢手工画的客,手工画的老主顾你不能挖。”
“你能答应,咱们就合作;不能答应,就拉着你的机器走。”
周少卿站在那儿想了半天。
“我答应。”
“口说无凭,立字据,行会作证。”
顾行舟来了。
“周少卿,你买机器我不拦。可明天的事你别掺和。”
“为什么?”
“因为你是德盛昌的东家。商队要是冲你铺子来,你脱不了干系。明天你在铺子里待着,别出门。”
“顾探长,我要是待在铺子里,镇上人怎么看我?看我是缩头乌龟。”
“我爹做错了事我认,可我不能让人说周家的人遇事就躲。”
顾行舟看了他一会儿。
“行。明天你跟着胡三。”
“跟着胡三干什么?”
“搬东西,搬版。搬版也是干活,你要是嫌丢人,就别去。”
“我去。搬版就搬版。”
字据是当天下午立的。
周少卿、沈清梅、胡三、谭老板、王掌柜都在。
“第一条,德盛昌做机器画,太公的鱼做手工画,各行其道,不得互抢。第二条,机器画利润三成归行会,扶助手工铺子。第三条,机器画版由手工刻制,不得翻印洋版。第四条,机器画售价由行会统一。第五条,机器画上印‘朱仙镇年画’四字。”
念完,众人签字画押。
“周少爷,”谭老板签完字忽然说,“你这机器真能一天印五百张?”
“能。”
“那……我能不能也印点?”
“你印什么?”
“印灶王。我家的灶王版卖得最好。”
“行。你出钱,我出机器,利润对半。”
“中!”
谭老板当场试了一回。
他把自家的灶王版放上机器摇动摇把。
“咔嗒。”
一张灶王吐出来。
“哟。”他拿起画翻来覆去地看,“还真像。”
“像吧?”
“像是像,可颜色不对。我家的灶王,脸是红的。”
“机器是单色的。要红的得印两遍。”
“两遍?”
“嗯,先印黑的再印红的,叫套印。”
“套印我会,我手工印了几十年。”
谭老板试了两回,印出一张红脸灶王。
“成了!”他高兴得直拍手,“这机器真他娘的好使!周少爷,这机器我订一台,我出钱你帮我买。还有,我家那口子也能来学吗?我媳妇手巧,学得快。”
“能。”
沈清梅在旁边看着摇了摇头。
“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你们俩一个比一个精。”
“做生意不精怎么行?沈清梅,你教我的。”
“我教你什么了?”
“你说做生意不能只看眼前,我现在看的是全镇。”
沈清梅笑了一下。
晚上,小满和赵季围着机器看。
“这什么玩意儿?”王婶端着一碗汤挤进来看。
“机器,印画的。”
“印画?这么一摇就出来一张?”
王婶摇了一下。
“咔嗒。”
一张纸吐出来。
“哎哟,”她吓了一跳,“这机器成精了?”
“没有,它就是压一下。”
“压一下就出来一张画?这画能贴吗?”
“能。”
“贴门上管用吗?”
“不知道。师父说,机器画没魂。”
“没魂?”王婶把画翻过来,“没魂可不行。门神是看家护院的,没魂怎么护?你们这机器不吉利。”
“婶子,这就是个机器。”
“那也不行。我家的门神还得手工的。”
“师兄,这机器真能印画?”
“能。你看,一摇就出来一张。”
小满摇了一下。
机器“咔嗒”一声,吐出一张纸。
纸上什么都没有。
“小满,你没放版。”
“我知道。我试试机器坏没坏。”
“坏没坏?”
“没坏。”
“那放版试试。”
小满放了版又摇了一下。
“再来一张。”
“别印太多,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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