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沈清梅去了开封。
天没亮动身,坐的是镇上刘掌柜的骡车。小满非要跟着,说“掌柜的出门得有个提包的”,沈清梅拗不过,把他带上了。
骡车走了一天,到开封时天已擦黑。
沈清梅是头一回来省城。
站在车辕上,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街上全是灯。电灯,一盏一盏挂在铺子门口,亮得刺眼。有汽车从街上过去,喇叭一按,吓得骡子直打响鼻。还有洋车,一辆接一辆,车夫跑得飞快,铃铛叮叮当当。
“这……”小满拽他的袖子,“掌柜的,这是阴间还是阳间?”
“阳间。”
“那怎么这么亮?”
“姜老头,”沈清梅在心里叫,“你看见没有?”
老头半天没吭声。
“姜老头?”
“老夫在看。”老头的声音有点发飘,“那是什么?”
“电灯。”
“什么电?”
“一种光,不用油,不用火,一拉就亮。”
“还有那个。”沈清梅指了指街上的汽车,“汽车,不用马拉,自己会跑。”
“姜老头?”
“老夫头晕。你让老夫缓缓。”
街边有一家照相馆,门口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一个穿旗袍的女人,笑得露出牙齿。
“姜老头,你看那个。”
“那是什么?”
“照相馆。把人照在纸上。”
“照一张,留一辈子。”
“摄魂。”老头说,“这是摄魂术。”
“不是摄魂,是照相。”
“把人影留在纸上,不是摄魂是什么?”
“小友,你离那铺子远点。”
“为什么?”
“万一它把你照走了呢?”
沈清梅笑得差点从车上掉下去。
“掌柜的,你又跟祖师爷说话?”小满问。
“嗯。”
“他说什么?”
“他让我离照相馆远点。”
“为什么?”
“他怕我被照走。”
小满想了想,认真点头。
“那咱离远点。”
“掌柜的,”小满又说,“你这祖师爷,怎么跟个乡下老头似的?”
“他本来就是乡下老头。”
“老夫听见了。”老头在他脑子里说。
“听见就听见。”
集古斋在鼓楼大街。
门脸不大,黑漆门,铜环,门口挂一块匾,字是隶书,写得极好。
沈清梅站在门口看那块匾。
“这字,比你写得好。”
“废话。老夫写的是匾,他写的是招牌。”
“有区别吗?”
“匾是挂在门上的,招牌是挂给人看的。”
“你这张嘴,迟早让人缝上。”
门开了,赵四迎出来。
“沈掌柜,您可来了。”他接过包袱,“金老板等您半天了。”
集古斋的里屋比外头大得多。
三间打通,四面墙上挂满画:年画、字画、拓片,还有几块老版用玻璃罩着,摆在架子上。
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正中一张八仙桌,摆着茶点。
金西园坐在主位,见他进来,站起来拱手。
“沈掌柜,赏光。”
“金老板。”
“这位是?”
“我徒弟,小满。”
小满赶紧作揖,作得歪歪扭扭。
金西园笑了笑,让人添椅子。
屋里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胖,狐皮袍子,手上戴三个金戒指,正抓着一把瓜子嗑。
另一个二十出头,瘦,穿西装,头发梳得油亮,坐在那儿一言不发,眼睛在屋里转。
“这位是赵万金赵老板。”金西园介绍,“镇上的粮行,有一半是赵老板的。”
赵万金站起来拱手,金戒指晃眼。
“沈掌柜,久仰。你家的门神,我贴了三年。”
“赵老板。”
“这位是赵老板的五公子,赵季。”
穿西装的年轻人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小子,眼睛里没活气。”老头忽然说。
“什么?”
“你看他的眼睛。看人的时候,眼珠子不动。”
“老夫看人看过三千年。这种眼睛,要么是死了心,要么是揣着事。”
“赵老板今天来,也是看画的。”金西园说,“他跟我做了十几年生意,是我的老主顾。”
“金老板客气。”赵万金说,“我就是个卖粮食的,不懂画。我来是凑个热闹。”
“赵老板谦虚。”金西园笑了笑,“您家里那五幅《五子登科》,可是好东西。”
赵万金的脸僵了一下。
“那五幅画,是我爹留下的。”
“我知道。朱仙镇的老版,一套五幅,画的是五个儿子赶考。这样的全套,如今不好找了。”
“那五幅画,是我爹的命根子。”
“我知道。”
“我爹临死前说,那五幅画谁也不许卖。”
“为什么?”
“他说,画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没说。他只说,等他不在了,让我们兄弟五个一人一幅,谁也不许抢。”
“可我那五个儿子……”赵万金叹了口气,没往下说。
“五个儿子怎么了?”
“没一个成器的。”赵万金说,“老大眼里只有钱,老二只会念书,老三是个赌鬼,老四病病歪歪,老五……”他看了一眼赵季,“老五还小,不懂事。”
赵季低着头,没说话。
“赵老板,”金西园说,“哪天您想出手,记得先找我。”
赵万金没接话,低头嗑瓜子。
金西园转向沈清梅。
“沈掌柜,今天请您来,是看一样东西。”
他起身走到墙边,揭开一块盖着的布。
布底下是一幅画。
《太公钓鱼》。
沈清梅的呼吸停了一下。
画上,一个老头坐在渭水边,直钩垂水,鱼篓空着。鱼尾翘着,三刀分明。
和他家的版,一模一样。
“金老板,”沈清梅尽量让声音平稳,“这幅画,哪来的?”
“收来的。”金西园说,“去年冬天,一个跑江湖的画贩子卖给我的。”
“画贩子叫什么?”
“忘了。这行当人来人往,谁记得住谁。”
沈清梅走近两步。
画上的鱼尾,是活的。
他闭上眼,又睁开。
“姜老头,这画是照着我家的版刻的。”
“嗯。”老头的声音很沉。
“谁刻的?”
“看刀法。收刀带钩,逆锋三分,是你爹的刀法。”
“我爹?”
“不。是学你爹的人。”
“小友,你爹的刀法,只传过一个人。”
“谁?”
“你师父。”
沈清梅的心一沉。
“我师父不会。”
“老夫没说他会。老夫是说,除了你师父,还有一个人学过。”
“谁?”
“那个被逐出师门的人。”
沈清梅看着那幅画。
玄鹤。
“沈掌柜,”金西园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这幅画,您看着眼熟?”
“眼熟。”
“像您家的版?”
“像。”
“那就对了。这幅画就是照着您家的版刻的。”
“沈掌柜,我不瞒您。这块版,我找了十年。”
“您找它干什么?”
“收藏。我金西园做了一辈子年画生意,手里什么版都有,独独缺这一块。”
“三百块。沈掌柜,这是第三回了。”
沈清梅望了他一眼。
“我不卖。”
“为什么?”
“我爹不卖,我也不卖。”
金西园的笑淡了一点。
“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他说,“后来,你爹就没了。”
屋里静下来。
赵万金嗑瓜子的手停住。赵季抬起头,看了沈清梅一眼。
“金老板,您这话是威胁?”
“是提醒。”金西园说,“沈掌柜,朱仙镇做年画的,一年比一年少。为什么?因为时代变了。石印、胶印、机器画,一张几分钱,谁还买你手工刻的?”
“你守着一块版,能守几年?三百块,够你开一家新铺子,够你娶媳妇,够你下半辈子不愁吃穿。”
“你爹守了一辈子,守出了什么?守出一把火。”
沈清梅的拳头攥紧。
“我爹守出了什么,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他死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块版。”
“他宁可烧死,也不让版落水。您说,这块版值多少钱?”
金西园看着他,看了很久。
“沈掌柜,”他忽然笑了,“你比你爹还会说话。”
“行。三百块我留着,哪天你想通了,来找我。”
他转身回到桌边,端起茶碗。
“赵老板,您那五幅画,什么时候让我开开眼?”
赵万金放下瓜子。
“金老板想看,随时。不过我那五幅画有点邪门。”
“怎么邪门?”
“我爹留下话,说那五幅画不能挂在一起。挂在一起要出事。”
“出什么事?”
“不知道。我爹没说。”
金西园笑了笑,没再问。
沈清梅去后院洗手,赵季跟了出来。
“沈掌柜。”
“赵五公子。”
“我爹让你初十去,你一定要来。”
“为什么?”
“因为我爹最近不太对。”
“怎么不对?”
“他夜里不睡觉,把五幅画挂在一起,一看就是一宿。”赵季说,“我娘劝他,他不听。”
“五幅画挂在一起会怎么样?”
“不知道。可他挂完画的第二天,老大就跟他吵了一架,老二搬出去了,老三欠了赌债跑了。”
“沈掌柜,”赵季看着他,“我爹说那五幅画里有东西。你说,能有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
“你是修画的,你帮我看看。”
“初十我去。”
“还有。”赵季压低声音,“你要是看出什么,别当着我大哥的面说。”
“为什么?”
“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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