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
最先出屋的那两个村民借着火把的光,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周颂的表情。
见这位周先生依旧穿着那身在村里时常穿的青色长衫,只在长衫外又套了一件应是夜间用来御寒的锦衣,神色散漫面上带笑的模样,也和以前没什么区别,这才大着胆子顺着周先生衣袖挥动的方向,凑近了想要仔细看木车上装的东西。
周围的兵卒得了示意,也不阻拦。
见没人阻拦,两人的胆子更大了些,在周先生的扬手示意下,试着掀开车上的盖布。
盖布刚一掀开,两人便齐齐吸了口凉气。
盖布下是整齐摞起的好几个鼓囊囊的粗布袋子,透过粗布袋子的扎口缝隙,能看到袋子里面装着的东西。
是他们最熟悉不过的东西。
“豆,是豆子!”
“粟米!天爷啊!一车的粟米!”
粟米和豆子的颜色都微微泛黄,在火把的映照下,在两人的眼中就好像看到了两车黄灿灿的金子。
如果不是因为心里还有点理智,两人差点没忍住就要直接上手掏袋子里面的粮食,然后把这些全都塞进嘴里!
粟县最近是下了一场雨没错,可地里的粮食也不是一夜之间就能长出来的。
这些天村里人都是靠去附近的林子以及睡人山里挖新长出来的野菜过活。
至于家里的那一点存粮,除非家里要饿死人了,不然是一点都不敢吃的。
下一场雨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今年地里的粮食收成不好已经是定局。能省一点是一点。
不仅是省家里的存粮,就连每天去山上采到的野菜,也是不敢全都吃光的。
所以,大家每天该饿肚子还是饿肚子,只是以前是半死不活的饿肚子,现在心里好歹还有那股子劲儿在顶着。
现在,看着就摆在自己面前的一车粮食,甚至后面那还没来得及看的许多车架,再看看正眼神带笑看着他们的周先生,两人心中同时涌起了一种近乎荒谬的希冀。
“周先生,您这,这粮食,这……”最后,其中一人几乎是被自己心中的那股子希冀,硬推着有些结结巴巴的开口。
开口的这人同样姓叶,他家只有一个叫毛毛崽的小娃,以前也在周先生的私塾里跟着念书。所以和另一人相比,他和周先生又更熟悉,更能说得上话些。
只是他家境况不好,四五年前有乱兵来村里抓人,去县里做苦役,他和他爹一起去的。干活的时候,他不小心摔了一跤,手里大石头掉下来的石头渣砸到了监工的脚背上,监工当时一棍子砸下来,是他爹把他扑倒,替他挨了那一下。
监工不解气,又在他爹腿上砸了好几下。
从那以后,他爹的腿就出毛病了。根本干不了重活。
他媳妇也是,前年一场病没治好,就这么去了。
今年村里遭灾,他没办法,只能厚着脸皮去县里,寻了他在牙行有差事的一位远房堂哥,把小儿子送到了县里一个富户家里做工。
实际上,毛毛崽这么大年纪的娃,能帮着干啥活。不过是那主人家心善,看着他那位远房堂哥的面子,给小娃一口吃食,不至饿死罢了。
因为这,他家毛毛崽也已经两三个月没去过周先生那私塾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周先生面前,还剩没剩下些情面。
却没想到周先生好说话的很。
周围听到动静跑出来看情况的村民越来越多,周颂将手一背,看向刻着【十里村】的那石板,沉声道:“我初到十里村时,身上原也没带着什么东西,连个户籍都没有,你们没去县里告我,已是心善了。”
“出村前,我差点就断了粮。是平安郎省下自己的吃食,送与我。他怕我碍于师者威严,不肯收,只说是束脩。”
“唉,不怕与诸位言说,我心中确实动容不已。”
“我的弟子如此为我,我又怎可坐看他们食不果腹。”
这些话之前是不能说的,不然平安郎家便该遇事了。
村里饿肚子的人这么多,你小小一个娃儿,既然愿意饿着肚子省下来吃食,并且还真的存下来了,怎的就一定要把那吃食送与老师?
我们也在挨饿,你没看到吗?
这无关善恶,人性使然,求存天性使然。
但现在,他带着这些粮食回来,再说此事。众人非但不怨,反要感激他的小弟子种善因得善果。
果然,闻听周颂此言,而且听出来周先生真的有要救济村民,不,最起码也有救济自己那些弟子的意思的村民们当即振奋起来。
人群中立刻有人喊:“我现在就去十五叔家喊平安郎!”
叶老汉在整个叶家自己那一辈中,行十五。
周颂抬手:“莫急,小平安现在约莫是睡了。”
开口那人也机灵,见周先生没有直接拒绝,只说平安郎可能是睡了,立刻又开口:“我去看一眼,说不定平安郎还没睡。若是院内没动静,我就再回来。”
说完,又抬头看了眼周先生反应,见周先生不说话了,开口那人便立刻懂了,拔腿就跑。
这会儿倒是身子也不虚了,头感觉都不晕了。跑起来特别有劲儿。
想到小平安若是还没睡,等会儿过来后,见到他以及他带回来的这些东西时,那惊讶、惊喜,以及崇敬的目光,周颂便觉得自己心口像是被一把羽扇拂过一般,痒痒得很。
顺势将披在外面的那件与青衫并不是很搭的锦袍脱下,交于一旁的兵卒,周颂换了个手背在身后。
只见他身形挺拔,一身青衫落拓,不羁中更添几分神秘缥缈。
***
去喊人的村人到的时候,叶泽润正在数糖。
糖很好吃,他怕自己多吃,准备让伯娘帮他收起来。
他小,但也是略知事的年纪了。糖在现在的他这里,是没有日常零嘴这个概念的。
和家里的柿饼、干果、小菜地里的菜一样,都是可以填饱肚子的吃的。
舅舅过来,应该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所以伯娘才会把平日里舍不得吃的柿饼和干果拿出来装在盘子里。
不过在把糖给伯娘之前,他想再分出来一些,给自己的小伙伴们。
上次他想要救人,二牛那么喜欢吃东西,都舍得把蜜巢位置告诉大家了。
沈余庆眼神注视着小外甥数得认真,他刚才听叶家姻兄说了,十里村中之前有先生,那先生很是喜爱平安郎,平安郎在他的教导下,不仅数数,数算也能做得。
一边看着,沈余庆也小声和叶家其他人说起妹夫叶万煊的近况。
此时叶老汉和叶阿婆也已经起身。
等二老听到沈余庆说二郎因看守不力遭到责罚,当即也是忍不住担心。
心里虽然有偏向,但二郎到底也算亲生的,哪里会真的不关心。
“二老放心。”沈余庆做安抚手势:“我数日前至京西口,那里的铺子掌柜收到临江府传来的消息,前去报与我。月娥给我带话,说魏国公他已经被家将安然带回临江府。”
“只要魏国公无事,妹夫便也不会有什么大事了。”
叶家众人听完,也跟着松了口气。
不过沈余庆没说的是,三妹还说了,魏国公虽然看起来无恙,但不知是因尚且年幼遭遇此番事情,心中不快的缘故,脾气……明显比之前更暴烈了许多。
赵王有七子。
平日里也没听说魏国公与其中哪位公子有龃龉。也或许是这样的消息,本也不是他这样的人能探听到的。
可这次魏国公回到临江府后,第二日便当街与赵王殿下的五公子发生冲突,还见了血。
魏国公抢过五公子侍从的鞭子,一鞭子打在了五公子的脖颈上。
那鞭子,当时街上许多人都看得清楚,非寻常可比。
混着软铁制成,鞭身带倒刺。
魏国公年纪尚小,气力却非凡。一鞭子下去,直接将五公子脖颈上的皮肉扯掉一大块,血流怎么都止不住,五公子差点就因此送了命。
最要命的是,赵王闻听此事,大怒。
不是怒魏国公重伤五公子。
而是怒五公子。
直言如此不孝不悌的孽障,不治也罢!
最后还是五公子的生母,王侧妃拿出自己珍藏的宝药,这才为五公子止了血。
五公子尚且如此,妹夫这个连累魏国公受了大罪的……
不过妹夫征战多年,应该是比年纪尚幼,不曾经历战阵的五公子,要皮糙肉厚些吧?
正说着,只听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十五叔?十五叔?你家平安郎睡了吗?”
屋内众人听到声音,叶大郎立刻一把拽过沈余庆,将他带入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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