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掀开。
冷风裹着几片枯黄的落叶卷进屋内。
温仲卿跨过门槛,回手将门掩严实。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热气扑在脸上,带走了满身的寒气。
他走进,见袁崇靠在软榻上,左腿大喇喇地架在矮几上,手里的匕首还在指尖翻转。
“崇殿下大半夜不歇息,唤我前来何事?”
袁崇停下手上的动作,抬头示意温仲卿看向侧边的案几。
“请夫人欣赏一下上面的字。”
袁崇笑了笑,把匕首向案几上一掷。
刀尖直接钉穿了名录的边缘,扎进实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温仲卿顿了片刻,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急步走向案几,视线落在名录上扫过,直到看到第三行被人添补的那半句话上。
另加木弩一副,供路上检修。
温仲卿眉头一皱。
他并没有把纸从刀下抽出来,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在字迹边缘蹭了蹭。
指腹上沾了点暗红色的粉末。
凑到鼻尖闻了闻。
松烟墨的味道里,夹杂着一股极淡的雄黄味。
“这不是西苑的朱砂,也不是寻常书斋卖的砚墨。”
温仲卿捻掉指尖的粉末,取出手帕,细细的擦拭着手指。
“军中为了防虫蛀,常在墨条里掺雄黄。这字写得力透纸背,转折处却收得极快,用的是军中刀笔吏最习惯的悬腕法。”
袁崇没有言语,只是盯着他,眼皮都没眨一下。
“应当是左卫军的人。只有他们今天接手了长街的烂摊子,有大把的时间和机会触碰这份太府送来的名录。”
温仲卿擦拭完手指,将手帕塞好,这才跪坐下来。
“看来我们安怡大长公主的消息,比内廷还灵通。”
袁崇冷笑一声。
“她想要本王活,自然要把这些烂事摊在台面上。韩骁在燕北埋了人,这名录上的木弩,则是出城路上的催命符。”
温仲卿没接茬。
他在脑子里把今天各路人马的反应过了一遍。
康寿帝要钱要朱砂,所以想把阻碍的此事的袁崇赶走。韩骁为保自己的荣华,所以想把水搅浑,半路截杀。齐宣甫虽然拿着账册,但看情况是准备观察时机,坐收渔利。
如今又冒出个左卫军。
“左卫军统领是谁?”
温仲卿问。
“武城大夫,薛万彻。”
袁崇起身,将刀从案几上拔出来,在手里转了个刀花。
“这老东西向来称病不朝,左卫军的实权分在几个副将手里。其中一个副将,是韩世子弟。”
温仲卿了然。
韩骁的手伸得够长。长街上的床弩没弄死袁崇,这是打算在出城的路上补一刀。
把木弩藏在嫁资里,等车队出城,到了荒郊野岭。随便找个车轴断裂的借口检修,木弩一发,直接把袁崇连人带车钉穿。
事后还能推脱是车队自身的问题。
这算盘打得,果真又简单又毒。
“崇殿下打算怎么破局?”
温仲卿双手揣进袖子里,对着袁崇扬起唇角。
“是准备将计就计,还是想一把火把第三辆车烧了,来个死无对证?”
袁崇嗤笑一声,大马金刀的坐在软塌上。
“烧了车,韩骁的人还能在水里下毒,在马料里掺巴豆。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看来,崇殿下心中早有谋算。”
温仲卿像是早就料到一般,并不吃惊,只是微微一笑,“即使如此,青云便不多言。”
说到这里,温仲卿看了一眼袁崇,站起身,走到屋角的红木箱子旁。那是驿馆下午送来的温仲卿的一部分嫁妆。
他挑开箱盖,从里面摸出一个机关木匣。
“既然崇殿下早有谋算,那我便助崇殿下一臂之力,把这把刀磨得再锋利些。”
温仲卿把木匣拿回桌前,拆开锁扣。
里面是一套精密的鲁班锁零件。
“恐怕崇殿下也知,我喜爱读书,之前曾有幸翻到过几本前朝的机括图谱。”
他将几个木块拼凑在一起,手下动作极快。
“他们要在车板下藏木弩,必定要在车辕处留出触发的引线。明天出城前,我去清点嫁资。只需把引线的滑轮反向装配……”
他把手里拼好的木块往案上一拍。
卡扣咬合,发出一声脆响。
“动手的人只要一拉引线,弩箭就不会往前射。”
袁崇盯着案上那块木头,挑眉。
“会往哪射?”
“谁拉线,就往谁的喉咙里射。”
温仲卿拍掉手上的木屑,回以一笑。
“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韩骁的人既然喜欢送礼,那咱们总得礼尚往来,回礼一番。”
袁崇看着温仲卿顶着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却说出此等计谋,不由得笑了。
他想。
他们真配。
疯狗配毒士。
如何不算是另一种的缘分?
“好。”
袁崇笑着把匕首收回鞘中。
“那本王,明天就等着看这出好戏。”
日上柳梢。
崇王府前院的大门敞开着。
李福站在院子中央,手里的拂尘都快被他捏断了。
在他身后,一字排开十二口大红酸枝木箱。箱子上没贴喜字,反倒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寒酸气。
再往后,是一个捧着紫檀托盘的内廷寺人。托盘里放着一方黄铜印绶,上面盖着明黄色的绸布。
温仲卿站在台阶上,不紧不慢地走下来,绕着那十二口箱子转了一圈。
“李寺人,这便是大王赐下的建府银钱?”
李福脸上的褶子抽动两下。
“回王妃的话。大王体恤崇殿下赴任辛苦,特命太常、太府连夜筹措。这十二口箱子里,现银十万两,绸缎两百匹,还有御赐的各类伤药。至于中领军赵大夫……”
李福顿了顿。
“赵大夫昨夜偶感风寒,无法亲自前来。这其中两万两银票,是他托奴代为转交的赔礼。”
温仲卿停在第一口箱子前。
抬手,按在箱扣上。
啪的一声。
箱盖弹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银锭。在午后的日头下泛着白花花的光。
温仲卿没看银子。
他弯腰,从箱子角落里抽出一张面值一千两的银票。
两根手指夹着银票,迎着太阳光照了照。
“大通钱庄的票子。”
他把银票递到李福眼皮底下。
“这票子上盖的是福州郡的红印。福州郡的折色银,拿到燕北去兑,十成里怕是要被抽去两成的火耗。”
温仲卿说着松开手。
银票飘飘荡荡落在李福的靴面上。
“赵大夫这风寒病得真不是时候,连银票的成色都看不清了。”
说到这里,温仲卿脸色一凝,“拿缩水的银子打发青云,这是想欺负殿下腿脚不便,无法上门,还是想欺负我温青云眼瞎,不通庶物?”
李福喉结滚了一下。
他哪能不知道这银票有问题。这十二万两里,大头是韩骁这边这几日连夜派人筹措。
至于折色,短缺的问题,自然不在考虑之中。
“王妃说笑了。这都是足额的官票……”
“是不是官票,咱们拿到太常去验验?”
温仲卿打断他。
“我听说,私刻官印、以次充好,按大庸律,是要流放三千里的。赵大夫既然病了,不如去狱里养养病?”
李福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这温二公子根本不像传闻中的一样,斯文有礼,温润平和。反而有种武人的胆气,根本不管什么官场脸面,张嘴就是掀桌子。
“王妃息怒!”
李福腰弯下去半截。
“许是底下人办事不力,拿错了票子。奴回宫后,定当如实禀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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