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芜想下凡,并且是迫切的。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她离开凡间的时候虽然算英年早逝,但也已经二十三了,回来天庭又快有十五日的光景。
二郎和她年纪差不多,她要是再不赶紧下凡,就只能见到他坟前的一抔黄土了。
但是她要怎么下凡呢?
仙子无故私自下凡是重罪。
蘅芜思来想去,发现自己最大的指望是在杨戬身上。
如果他突发奇想,召她下凡,连着他凡间的院子也一起打理,那她离开天庭就名正言顺了。
可是这个方法太被动了,蘅芜要等他突发奇想,就要等到不知道什么时候。
还是得换个法子,去问问浮萍有没有手段。
浮萍从蘅芜上天庭开始就认得她,蘅芜眼珠子一转,她就知道蘅芜没憋好招。
可蘅芜一开口,她还是发现自己低估蘅芜了。
她竟然想下凡。
“妹妹,我可求你了,你别再惦记你那柔弱可怜的凡人夫君了。”浮萍都快不知道要怎么劝了,“你记得吗?你现在上头那位,母亲当初正是思凡的仙女,你看看她现在什么下场?”
“还有织女,她可是王母娘娘的亲外孙女,”浮萍又道,“本来可以躲懒,现在是早也织晚也织,日日织时时织,生怕哪一刻没赶上,断了凡间的朝霞晚霞。”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织女原本只需要偶尔织出美丽的霞景,没有硬性要求,现在受到惩罚,每天都要织满凡间早晚加起来七百多次的霞光。
到了晚上,牛郎还要提着孩子跨过鹊桥,塞给工作了一天的织女照顾,她现在苦得都没力气离开织机了。
想到前车之鉴,蘅芜一下就把夫君的样貌,和对他的感情,又忘了不少。
“我只是去看看,”她有点怜惜和愧疚,“浮萍,你不知道,他没了我不行的。”
蘅芜可以肯定,夫君如果下了阴曹地府还找不到自己,是决计不肯去投胎转世的。
他就是这么一个痴人,认准了死理,谁劝都不管用。
她不想误了他。
凡人百年,不过是神女一梦,多可怜啊。
不能叫他再可怜了。
何况他对她是真的很好,上天入地,再也找不到他这样好的人了。
见实在劝不动,浮萍也不再浪费口舌了。
“希望你见着他以后,还能这么想。”她只能道。
蘅芜没接话。
这天夜里,她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
好不容易思绪沉沉,梦境又一个接一个,闹得她睡着也不安生。
蘅芜梦回了凡间。
浮萍说的道理她懂,浮萍是为了她好她也懂,她更是下定决心劝二郎忘掉自己后,就要和他一刀两断。
可是在梦里,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又见到了二郎。
他还是那样,高高大大的,小山一样,把她拢在怀里。
他的身上淡淡的带着暖香的味道,他宽大的手掌覆在她脑后,轻轻揉着她看了太多话本子疲惫的脖颈,然后又轻轻抚摸她取下发钗的散发。
他哼着不成曲的小调哄她入睡。
她半梦半醒,揪紧了他胸膛前的衣物问他,二郎,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
他的手贴到了她的脸颊边,他的唇又落了下来,怜爱地吻在了她珠子一样圆润的耳垂上,他把它含在唇齿之间,珍爱地从舌尖流出承诺。
他说会,因为你本来就很好。
因为蘅芜是蘅芜,所以他觉得她得到这一切都是应该的。
不像在芳菲苑,她再怎么努力,也只是一株卑微的野草。
其实蘅芜自己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如旁人的,可是天规天规,压下来总叫人喘不口气。
她只能在其他神仙面前深深地,深深地把头低下去。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无论如何,蘅芜的心是冷风永远吹不灭的。
而二郎是全三界唯一一个能看穿她这颗心的人。
这叫她怎么能放下,如何能放下?
蘅芜当然要回去见他,不顾千难万险。
如此这般,又过了几日,庭院里的草长起来了,绿油油的,成片成片。
浮萍帮蘅芜打听到,有一条秘密下凡的小道。
当初唐僧师徒西天取经,在路上遇到不少仙童灵兽拦道,他们就是从这溜下去的。
“这条路还在?没人查封吗?”蘅芜纳闷。
浮萍比她上天更早,见怪不怪:
“若是将这路堵上,天庭以后再想抓私自下凡的仙子,要从哪里查起呢?”
与其让这些仙子憋得狠了,憋出大的,或者自个儿想了办法乱来,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不出事,就纵容这条唯一的通道存在,日后若真的惹出什么祸,追查起来也方便。
蘅芜迷迷糊糊地懂了,又好像不是很懂,不管怎的,她能下凡了。
“我和那边的仙子说好了,你只能去一刻钟,一刻钟后,立即回来,不然她就要将你的消息上报天庭。”浮萍又交待道。
蘅芜翻遍全身,好不容易掏出一枚昔年牡丹仙子赏给她的丹药,据说可以提升修为,送给浮萍,难得嘴甜,诚恳地道:
“谢谢姐姐。”
浮萍没客气,她帮蘅芜许多,这是应该的。
但她也知道蘅芜家底薄,又还了件品质次些的法器,是只银钗:
“你也不容易,这个收着防身。”
蘅芜点头。
她将银钗插进鬓间,算好时辰,趁着大家都在休息,离了天庭,去往凡间。
来到过去曾经居住的村落,这里已经大不相同,又保留着许多相似之处,蘅芜隐匿身形,数着谁家的田又多了,谁家的房屋拆了换新……
好不容易到了自家房前,蘅芜一眼发现这座房屋还保留着过去的痕迹,几乎不曾改变,只是年前她亲手挂上去的大红灯笼已经没了颜色,发白晦暗。
蘅芜进了院子,转了一圈,她躺过的藤椅还在,扎的秋千在,养的一屋杂草野花也在。
小天的狗舍在,但小天不在,或许它已经去世了。
二郎不知所踪。
蘅芜只能又离开家,刚出院子,就见到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妪拄着拐杖,牵着孩童,朝这房子走来。
她现出身形,刻意掩饰了相貌,假扮寻常农妇,以免吓到凡人。
“姑娘,你怎么在这里?你找谁?”老妪见到蘅芜,很是纳闷。
“我来找住在这里的人家,”蘅芜道,“我家中与这里的女主人有旧,不久前她入梦到我长辈梦中,托我们给她丈夫传个话,不知道那位老人家如今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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