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床前这人,赫然是太监史承,至于那木楞的小孩,也正是邹沛无他。
邹沛自沙於带进宫后,就一直被成武帝亲自养在身边。
只可惜一直不见好,不哭也不闹,连饭食和汤水都要喂到嘴里才知道咀嚼,大小禁则都解决在裤子里,往往是宫人闻到臭味,才会知晓。
于是,被沙於和邹珏掌控后,也就继续养在了成武帝身边。
看看痴傻仿佛失了魂魄的邹沛,再转而看向成武帝苍白病瘦但不失威严的脸,史承头脑中都是成武帝吐血昏厥前夜,他伺候成武帝休息那晚,成武帝对他说的那番莫名其妙的话。
当时他听不懂,或者说是不敢懂。
‘史承,这是你进宫的几个年头了?’
‘回陛下的话,奴才是陛下继位后进宫的第一批太监,今年刚好是奴才伺候的第十六个年头了。’
‘十六年啊,你今年才刚满三十,算来,咳咳,你十四岁就进宫了。’
‘陛下!’
‘怎么,惊讶朕记得你的年岁?哈哈,咳咳不止你的年岁,朕还知晓你原本姓陈,名树高,九年前被沙於收做义子,才改名做史承。这么惊讶,史承,你信不信,朕身边伺候的人,随便一个,朕都能将其出年岁、出身咳咳、过往经历说得一清二楚。’
‘奴才信,虽然很难,但陛下是天子,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是理所当然的。’
‘哈哈,朕倒是希望如此,但是史承啊,咳咳咳,朕没你想的那么厉害。且不说这天下,这皇宫都还是太大了,朕时常害怕啊,咳咳咳,害怕朕熟睡或困倦之际,有人兀然跳出,要索朕的命啊——’
‘陛下!’
‘你跪下做什么,朕又没说你。起来。史承,你说,死是个什么滋味。’
‘陛下龙体康健,千秋万岁。’
‘咳咳咳,史承,你听听朕这咳嗽声,再看看朕的面容,你说这话也不怕被天打雷劈咳咳’
‘陛下恕罪!’
‘哎呀,咳咳起来,别动不动就跪,现在就你我主仆二人,咳咳朕就是想把心中郁结的话说出来,从现在起,你不准说话,只听朕说咳咳咳咳咳’
‘陛下!’
‘不准说话……这才对。史承,你最大的遗憾便是小福那女子的怪病了吧,对了,药库好像又来了一批瀚海城的雪参,你明日拿些回去给小福补气血吧。’
‘谢陛下厚爱,上月拿的都还没吃完呢。’
‘那你没了再去拿,小福绣的衣服,朕很是喜欢啊,可惜,她再不能拿针……哎,说起遗憾,沛儿的病、朕……真的遗憾,真的太多太多,所以,朕真的好怕死咳咳咳,但是朕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朕又怕自己不得好死’
‘陛下,小世子有陛下庇护,一定会康复的。您不要再说这些丧气话了,奴才心里听着难受得很。’
‘哈哈哈要死了的是朕,又不是你,你难受什么?’
‘陛下……’
‘哎呀,行了,朕就是说说,又不是明日就死了,你哭什么嘛,咳咳男子汉,不要轻易哭。咳咳,不过史承,你同小福说起过死亡吗,她每每遭受病痛折磨,可曾想过死了一了百了,你每每无能为力看着,可曾想过亲自解除她的病痛?’
‘……陛下……’
‘咳咳,罢了罢了,不为难你,朕自个琢磨,你别说话了。’
……
‘史承,’
‘嗯?陛下!’
‘扰你清梦了,’
‘没有,陛下可要喝些水?’
‘不喝不喝,史承,虽然朕一直将养着和死了别无二致的沛儿,但朕思来想去,似乎还是觉得痛快死去更好,尤其是对朕来说。若无药可医,死得越干脆,朕越体面,后世提起朕,也更多也只会是遗憾,而非骂朕无能哈哈哈咳咳’
‘陛下,不要再想了,安睡吧。’
‘咳咳,好,安睡,安睡,朕定要安睡,你也去旁边睡吧咳咳,史承,去睡吧。’
…………
史承艰难握紧手中匕首:陛下,陛下,你那晚那番话,是史承理解的这样吗,您是希望史承送您彻底安睡吗陛下?
他伸出手去探了探成武帝的鼻息,尚有一丝,但无比微弱。
再一摸他的肌肤,冰凉万分,屋中几个火炉都暖不热。
陛下,陛下,若史承真的动了手,九泉之下,您还会让史承跟在您身边吗?
史承又对上邹沛呆愣愣的双眼,“小世子……”
突然,外边传来脚步声和怒骂声,“都滚出去!”
是李殿下,他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暴躁?
史承大惊,连忙钻到床底下,大气都不敢出,万幸,邹沛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别人都可以,为什么邹稷不可以?”
李殿下这是在和圣巫大人说话吗?好像强势了好多。他要对陛下做什么?
两人脚步声来到屋中,史承可以清清楚楚看到两人的脚。
“圣徒已经有很多了,为什么非要多他一个?”
圣巫大人居然是女子!多谁一个?陛下还是小世子?
“为什么不能多他一个。”
“他对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让他干脆死去吧。”
“干脆死去,呵,圣巫大人你这是在…心疼?他??”
“你真的疯魔了。”
“圣巫,你站住,是你一点点释放我藏起来的阴暗一面,如今我坦然接受了,你必须满足我!圣巫,站住!”
许久,确定子瞮追着圣巫走远,史承才敢松开捂住口鼻的手,深深呼吸好几口,才从床底爬出来。
他一身冷汗,衣衫都湿透了。
看着成武帝,再看看邹沛,他痛苦纠结到了极点,李殿下竟然也要将陛下和小世子中的一个做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
陛下,殿下真的能来吗?他什么时候才能来啊,您给史承点提示吧。
成武帝哪能给他什么提示,进气少,出气也不多,有没有意识还不一定。
突然,外面又传来了子瞮和圣巫的争吵声,“圣巫,本殿下不是在同你商量,将圣子蛊给我!”
史承看了邹沛一看,再不敢犹豫。
陛下,若史承理解错了,史承来世变成猪狗任由您打骂出气,您打过骂过便消气吧,史承还想跟着您!
噗——
手中匕首刺穿成武帝的胸膛,鲜血瞬间就染红了史承的双手。
史承不敢哭泣,不敢惊慌,顾不上拔出匕首,抱起邹沛便从另一扇侧门跑了。
*
与此同时,太后寝宫里,太后、皇后还有静姝,三人以一个诡异的姿态挤坐一团,对面六个太监双目紧盯。
自史承说成武帝已经死了之后,静姝的魂仿佛也跟着走了,想方设法要自尽。
幸好都被及时拦了下来,但静姝闹也就罢了,太后也有了死志。
看得住一个,看不住另一个,无奈,欧阳羽儿只能坐在中间,一手拉着一个,不让她们求死。
突然,门被急匆匆打开,抬头一看,来人竟然是万分惊慌的史承,见史承满手是血,还抱着邹沛,几个太监都是一惊。
“承公公,您这是……”
史承快步将邹沛塞到欧阳羽儿怀里,又上前抓住其中一人就往外推,惊声喊道:“三殿下杀进来了,三殿下杀进来了!你,还有你,都去拦住他!”
几人一惊,欧阳羽儿三人却是瞬间都有了精气神。
六个太监惊慌一瞬,不善的目光当即看向欧阳羽儿四人。
眼见他们要上前,欧阳羽儿将邹沛放下,拿去桌上毛笔,折断就朝最先起歹意的人扔去,他瞬间痛叫出声,见欧阳羽儿还要再扔出剩下一节,六人连滚带爬跑了出去。
不止他们,外边看管三人的人闻讯几乎也都跑了。
唯有史承,非但没跑,还快步向四人走来。
“公主,太后,你们快走吧!”
想到史承的背叛,太后便气得不行,她冷哼道:“瑅儿打进来,该跑的是你!”
史承有些难受,也不忍让她们的美梦破裂,但还是如实道:“没人打进来,我骗他们的,你们快走吧,等会来不及了。”
太后和静姝都是一惊,“什么?”
欧阳羽儿盯着他手上的血问:“你身上的血,哪来的?”
史承沉默低下头去。
静姝不死心又问:“承公公,父皇真的死了吗?”
史承的头更加低,太后和欧阳羽儿都明白其中含义了。
外面传来子瞮愤怒的声音,“什么三殿下打进来,一群蠢货!”
“公主,快走吧,再不走来不及了。”史承连忙去将后边的窗户打开,催促道。
欧阳羽儿顾不得那么多,一手捞起太后,一手抱着邹沛,对静姝说了声“跟上”,就先跳出窗子跑了出去。
静姝回头来看史承,似乎想叫史承一起走。
史承脸上是释然的笑意,用气音道:“公主,快走吧!走得远远的,活下去!”
见静姝被欧阳羽儿拉走。
史承心满意足,当即管关上了窗户。
他无声道:小福,你看到了吗,我救下公主了。小福,那边冷不冷,你还痛不痛,要不你先去帮我找找陛下,帮我问一问,我有没有做错…算了,还是等我来了,再一起去找陛下问吧,小福,你走慢些,等等我。
…………
**
等李棋和子瞮带着神武军赶到皇宫,皇宫已经变成了一座死城。
似乎有军队在他们之前来到了这里,并在这里进行了一场血腥激烈的虐杀。
宫门大开,地面上、墙壁上,到处都是鲜血和残肢。
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微不可查,里面仿佛已经没有活人。
片刻的静默,欧阳冀当即道:“殿下,末将先带一小队人马去探探虚实。”
“…备好火箭,务必小心。”邹瑅沉重叮嘱。
“好。”欧阳冀应了声,很快,带着二十人,骑着马、拉开火箭,缓步进入其中。
一时间,只有马蹄声,但没走多远,就见欧阳冀二十人停下了脚步。
不知道看到了什么,许久,他们才收回心神,掉头回来。
欧阳冀无比沉重道:“殿下,鸿浩大殿一圈,密密麻麻全是沉睡的人傀,陛下……也在其中,就坐立在龙椅之上。”
几人错愕又惊惧万分,邹瑅险些哭出来,但他咬紧自己的拳头,应是没让自己发出任何哭声,鬼机灵紧紧抱着他,嘴巴张了又张,却说不出安慰的话来。
文蕼打破死寂,“进去看看吧。”
李棋点点头,看向欧阳冀说:“派人去其余宫中仔细搜查,无论生死,务必要找到太后皇后等人。”
欧阳冀点头,还没来得及安排人马,先是一只猛禽,它展开庞大的翅膀,从后方朝他们的方向飞来。
紧接着,一道身影也从后方寝宫的方向,几个跳跃在屋顶上一路飞奔,最终停在浩鸿大殿之上。
来人正是子瞮,他坐在浩鸿大殿屋脊高处,右手手臂上停憩着那只猛禽,时不时逗弄,让其原地扑腾翅膀,左手则拿着一串铜铃,缓慢摸索把玩,却没让它发出丁点声音。
子瞮居高临下看着她们这边,似乎在确定都有哪些人来,看清楚了,他才笑着开口,似乎只是普通的困惑。
“殿下,小七,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呢?”
子瞮邀功一般又说:“殿下,这些都是背叛你来追随我的人,我把他们都杀了,我做得很棒吧?”
“子瞮——”邹瑅低吼着,咬牙切齿拔出佩剑,就要朝子瞮杀去。
但被鬼机灵和李棋先拦下了。
“你们都先别进来。”李棋说罢,下马将千赤和旁边玄翼的缰绳都递给身旁的神武军,大步朝宫门走去。
“姐姐/李姑娘!”
鬼机灵、萧逾还有邹瑅和欧阳冀都欲跟上来。
但萧逾被文蕼拉着,鬼机灵理智尚在,虽下意识上前了一步,但却拉住邹瑅一起,没有再前进。
“让我和他单独聊聊。”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定在了原地,只有欧阳冀,“李姑娘,等一下。”
欧阳冀说着,连忙去抢过一坛火油抱着跑到李棋面前。
李棋明白了他的意思,淡淡笑了笑,“谢谢。”接过火油往她的皮水囊里倒满。
欧阳冀似乎想让她将整坛火油都带上,但见状,也没强求,只掏出一个火折子递给他。
李棋又感激笑了笑,然后毅然转身,大步走了进去。
千赤和玄翼一直在跺蹄嘶吼,似乎很是不安,欧阳冀和好几名神武军一起,才堪堪将两者拉住。
李棋继续上前,也终于看清了里面是何种情形。
偌大的浩鸿大殿前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矗立满了死状可怖的尸体,其中不少死前恐惧的眼神神态都完整保留着。
李棋痛心疾首,强忍着怒意,才嘶吼骂出声,“子瞮!!!你究竟要做什么!你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究竟要做什么?”子瞮也在反问自己,但是最终,他也没能给出自己确切的答案,“本来只是想复国的。究竟做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啊,也不知道是哪一步偏离了我原本的计划,就步步都走偏了,然后就走到今日了。”
李棋因为他无所谓的态度而怒不可遏,但想到不见踪迹的纪由三人,还是忍耐着问:“我娘亲和两位爷爷在哪里?你背后究竟还藏在什么势力?”
子瞮耸耸肩,“小七,你也太看得起我了,论人脉,我哪里比得过你。”
他道:“我精心为他们准备了一份礼物,但是需要破解谜题才能拿到,焦心是难免的,但一定没那么轻易死掉。”
不给李棋说话的机会,他自顾自又说,“小七,从小到大,我好像都没有真正嬴过你,要不现在,我把我最想做的事定为赢过你,然后我们打一架吧,咱们一局定胜负,怎么样?”
“子瞮——!”
子瞮不耐烦抠抠耳朵,一如李棋从前听毒赋唠叨时,“别叫这么大声嘛,我不是就在这里吗。”
他又说:“那怎么办嘛,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不是你们死,就是我活,你不是经常说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吗,我按你说的,努力求生,难道还做错了吗?”
李棋怨恨瞪着他许久,才咬牙切齿道:“你配活着吗!你这一路杀了多少人,造了多少孽,要我一一帮你细数吗?”
“想要活着也讲配不配吗?”子瞮也不生气,认真问罢,笑着又评价说,“小七,什么都是你说了算,你未免也太霸道了吧。”
“而且,凭什么啊?明明你才是我的替死鬼,凭什么除了父皇,谁都是更偏爱你一分;凭什么同样的刻苦练功,所以人都总是先夸你,夸完你,才顺手摸摸我,给我一句‘你也很不错’类似的话啊,他们大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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