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东门城墙之上的城楼中,子瞮、沙於、还有圣巫三人端坐其间,手边是侍女刚沏出来的热茶。
朱宇达、杨柯,还有贺崛则都扒在外面城墙上,全然没有楼中人的镇定自若,三人抓心挠肝紧密盯着外边围城的龙武军的一举一动。
他们的两边,围墙与被挂起来的半大孩童的遮挡之下,都是穿着黑袍、尚未唤醒的圣徒。
杨柯和朱宇达面上看着都还算镇定,贺崛是最先沉不住气的。
他转了几圈,见龙武军都没有任何异动,转身便进了屋。
“李殿下,你的激将法恐怕要落空了。”
贺崛很是气恼,邹珏还活着之前,他就提出了以鄂阳民众为盾,直接杀出城去的战略,但没一人听他的。
虽然他也有一半的中原血统,但他还是觉得中原人都太愚善,总是要费劲心力去保全那些无用的蝼蚁。
若他们早按照他说的做,他们早都取得胜利了。奈何,没人听他的。
相比贺崛的急切,子瞮倒是自得许多。
他示意侍女又给自己续上一杯热茶,“欲速则不达,贺将军何必着急。”抿了一口,才慢条斯理拿起另外一个杯子,待侍女重新倒了一杯,然后递给贺崛。
贺崛本不欲接,但见他神态从容,还是哎呀一声,上前接了过来。
“李殿下究竟是何打算,那位萧大侠又是做何事去了?你我既已联盟,你就不要卖关子了。”他又将沙於牵扯进来,“内侍大人,你说呢。”
沙於笑笑,奉承道:“殿下早有计较,贺将军静待佳音便可。”
子瞮也笑着与沙於隔空碰了碰杯,如此贺崛更急了,但又无可奈何。
不多时,朱宇达和杨柯也顶着一身冰寒回到屋内。
朱宇达道:“殿下,龙武军并无异动。”
子瞮点点头,他又说,“东林山深处的火光已经退散,看最终消失的方向,定是龙武军无疑。”
子瞮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杨柯问:“东林山中究竟有何不同,自殿下归来,其山中便陆续发现火光,昨夜更是火光冲天,亮了一整晚。”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迟疑一瞬,又道:“殿下那日似乎就是从东林山中下来的,不知除了狼群,殿下可有在其中发现什么异常?”
子瞮平静又喝了口茶,这才道:“有。”
几人都是一急,当即凑近了些,子瞮笑了笑,轻飘飘又说:“邹瑅被我藏在了其中。”
“什么?”杨柯不解。
贺崛也是一样的,“邹瑅不是在你回来的那天便潜入城中,趁乱救走……”
贺崛说着停了下来,他显然也想到什么。
子瞮也没再卖关子,“是的,就算他逃得出我精心为他准备的牢笼,他也不可能在我之前,进入鄂阳城,并暗中做那么多事。”
沙於道:“但的确有人见到了他的脸,确定就是邹瑅无疑。”
闻言,杨柯当即道:“不错,我亲眼看到了那人的脸,无论脸和身形,就是邹瑅无疑。”
子瞮很不赞同摇头,“我当时也想不通,但我当时忘了,江湖中可有能人异士掌握有一种易容术,其技术之高超,无论是面容、身形还是声音,都可以以假乱真,甚至,我师妹就掌握了十之七八。”
“她不是与常胜王一同去了海外?”沙於一惊,随即笑着又说,“何况,殿下您的师妹,就算不和您同路,也不可能阻拦您吧。”
子瞮不由讥笑,他手中茶杯被捏成碎片,被鲜血染红的茶水流了一地。
众人一怔,都噤了声,唯有朱宇达一惊,连忙上前帮他整理。
子瞮却无所谓挥挥手,只接过手帕攥在手中,他起身,看向几人道:“真正的邹瑅已经出现,最迟今夜,他们便会起兵,杨柯将军,还请你务必吩咐下去,让你手中兵士定要打起十二分的警觉来。”
杨柯严肃点头应声,看了眼稳坐不动的圣巫,犹豫着似乎又要开口。
子瞮没等他纠结,直接道:“圣巫大人今夜不会离开这里,但圣巫大人分身乏术,南、北、西三面只能靠你手下兵马拖延。”
杨柯脸色瞬间严峻,子瞮也是一顿,但很快眼神一暗,“不计代价,务必守住城门。至于你们白日搜罗来那些民众,随你们使用……怪只怪他们生错了时代与地域。”
沉默中,贺崛一阵大喜,“李殿下,你早该这样做了。不过是一群贱民,早晚都要死,不如拿来为你我大业铺路,也不枉他们来这世上走一遭。”
他又说,“要我说,还得把成武帝还有他的老母和妻女都押过来,他们犹豫为难之际,就是我们乱箭射杀、收割人头之时。”
朱宇达和杨柯似乎被他这番话惹恼,但子瞮却只是静默一瞬,便笑道:“贺将军何必着急。”
贺崛闻言,对子瞮的不满也消散了,和子瞮一对视,两人笑得那叫一个爽快且阴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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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阳城西。
夜深人静、万籁寂静,只听两声突兀的鸟叫,熟睡中的赵大柱却突然睁开眼、坐起身。
内侧的妻子被他的动静惊得也猛地了坐起来。
妻子看着他,什么也没说,沉默一瞬,只倾身拿过衣服给他一件件套上,很快,赵大柱便穿戴整齐。
明亮的月光透过纸糊的窗框,清楚可见,床上,一双天真可爱的女儿睡得正香甜,或许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吧,两人脸上都是满足的神态,看起来更加憨态可掬。
想到这一别或许就是永别,赵大柱的泪水还是流了出来。
妻子上前抱住他,在他怀中压抑哭着,“不去好不好,大柱哥,不去好不好……”
赵大柱的心仿佛被一只大手攥紧了一般,生疼。
他也舍不得离开妻儿,但今早天不亮,城中八岁到十二岁的孩童都被抓走了,想到城门附近的居民传来的消息,要不了几日,被抓走的就是他的女儿、妻子,还有他自己了。
“翠云,我虽没什么本事,但殿下说得对,我大嬴儿女铁骨铮铮,鄂阳被奸人掌控多日,如今殿下归来,奸人狗急跳墙,抓走我们那么多孩童……这些畜生,没有他们做不出来的事,若今日我不站出来,要不了多久,我们会眼睁睁看着我们的两个女儿被抓走,再之后,我们俩也会被分开,然后惨死在城墙之上。”
这些,丈夫已经和自己说过很多遍了,翠云虽然是妇道人家,没读过书,更是大字不认识一个,但她也早就知道其中利害性。
“大柱哥……”她哭得不能自已,眼泪与压抑的哭声中尽是悲痛。
赵大柱更加不舍,但屋外又响起一声催促的鸟叫。
“翠云,在家照看好我们的孩子,我走了。”狠下心说罢,赵大柱推开妻子,转身离去。
翠云欲追上去,但床上的两个女儿却不知何时坐了起来,她们看着父亲离去的方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小孩的情绪感知能力是很敏锐的,一声满含哭意的‘爹爹’就要喊出口。
她大惊,连忙扑身上前,捂着两个孩子的嘴巴,和她们一同通过纸糊的窗户,目送外边猫着身体很快远去的丈夫消失在视野之中。
*
石榴叔家,等王大柱赶到的时候,屋子下面那个足以容纳四五十号人的地窖中已经挤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从家里拿来的锄头菜刀等厨具农具。
石榴叔准备了一些肉和酒,那个刚来没几个月、名叫姜云的姑娘和另一个婶子在分发,一部分人已经在吃了,另一部分人则在围在石榴叔面前的桌案周围,似乎在记录些什么。
姜云姑娘还有个十来岁的妹妹,姐妹俩就住在王大柱家隔壁,和他妻子颇为投缘,她们一对孤女,他也就将两人当妹妹看待,可昨天,妹妹姜雨还是被抓走了,他当时甚至不敢开门出去,生怕自己的女儿也遭殃。
见她脸上虽依旧是温柔的笑容,眼睛却明显哭过,王大柱更加没脸见她,连忙收回视线,小步隐藏在石榴叔面前的人堆中。
石榴叔其人,看着四五十岁的模样,身材高大、一脸横肉,脸上还横着两道骇人的伤疤。他的左腿是跛的,手上似乎也有旧伤,干不得重活。
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过往和姓名,石榴叔是这一带的孩子王沈壮壮给他取的,因为他家院子里有一颗很大的、从西域那边传过来的石榴树。
他是今年五月才来到这里住下的,他似乎很有钱,买的房子很大,但又似乎只够买房,他孤身一人来到这里,后面却没有娶妻或者买个人来伺候。
他总是独来独往,还爱喝酒,邻里虽然对他好奇,却也不敢主动靠近。不过,茶余饭后,聊天消遣时,总是不免谈到他。
有次,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说他是当兵的,因为身负能徒手拧断敌人脑袋的能力,强大又太骇人,回来之后就权贵忌惮他,很快就动用权势把他赶出了军营。
好死不死,谈论这些话的时候被他听了个正着,都以为逃不过一顿打了,但石榴叔却只轻描淡写说了句没那么夸张,也没人驱赶他,便走了。
那之后,邻里便知道石榴叔没有那么恐怖。
又过了不久,石榴熟了,小孩偷偷摸摸攀上他的围墙,再次被他抓个正着,但他只说下次不能再爬,然后随手摘了几个红透的石榴塞到小孩怀里,就将小孩放到了围墙外。
其中,就有赵大柱的大女儿,石榴可是不可多得的稀奇玩意。
可石榴已经被小孩吃了,赔钱也赔不起,当晚,他们几对父母一合计,只能各扛着一些粮食去到石榴叔家,企图多少补偿他一些损失。
然而,石榴叔非但没收,还说那是给孩子的,他乐意给,大人管不着。
那之后,关系算是破了冰,但问起过往,石榴叔还是不说,还认领了石榴叔这个称谓,说和他很搭,偶尔也会和他们说一些他在军中、跟着陛下九死一生的过往。
赵大柱挤进人群中,就听石榴叔一边问一遍记,“周二哥,你祖籍是哪里人?”
被问的是个同样五十多岁的男人,赵大柱称他一声周二伯,只见他面露难色,似乎难以启齿。
这时,旁边一个人道:“哎呀周老二,有什么不好说的。”
是沈三叔,他又说:“周老二和我一样,祖上都是梁国怿都人。那是二十三年前的事了,我们好几个弟兄一起,带着一家老小连夜偷摸往外逃,后面死的死、走散的走散,就我和周老二在鄂阳落了脚,过了二十来年的安生日子。”
当即就有人问:“怿都是梁国的皇城吧,怎么会往外逃?你们该不会是干啥十恶不赦的事了吧?”
说着,还有人和他们拉开了点距离。
沈三叔立即高声反驳,“说什么呢,我一个瓦工,周老二一个木工,我们也就修修房屋,能干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石榴叔连忙出声,让众人低声些。
沈三叔也连忙闭上嘴,但安静片刻,还是不服气低声质问:“照你们这么说,我家壮壮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了?他就该被官兵抓走、该死吗?”
他口中的壮壮,就是给石榴叔取名的孩子,今年十一岁,是沈三叔的老来得子,强壮又机灵,招人疼爱得很,但是今天早上天不亮,他就被叛兵带走了。
叛兵在城墙上说给城外龙武军听的话,也早都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他们耳中,不然,也不会聚到这里。
“当年,梁国的皇帝老儿不给人活路,要修什么天上宫阙,先后抓走我老爹和两个哥哥还不够,还欲抓走我和我老娘和我的侄儿。如今,梁国皇帝老儿的儿子也不给人活路,我家壮壮也看就要长大了,我和壮壮他娘眼看就能享清福了……”
沈三叔越说越难过,再也绷不住,直接掩面痛哭。
周二伯伸手抱住他,也再忍不住,低骂出声,“什么快乐富足的怿都,阴曹地府、恶鬼横行的阴都还差不多。梁国的皇帝不给人留活路,就该灭国,就该遭万人唾弃!”
被抓走了孩子的人都感同身受,石榴叔连忙给身边人一个眼神,几人反应过来,连忙拉着他们到一旁安抚。
石榴叔又继续记录,要问名字,原祖籍,还有现在居住地和家中人口。
赵大柱不由好奇,“石榴叔,记这个做什么?”
旁边有人开玩笑,“石榴哥那可是咱们皇帝陛下手下的兵,要是我们把事情干成了,说不定石榴哥能去问皇帝陛下为我们要来赏赐呢。”
孙婶子当真了,连忙问:“我听说军中是按人头拿奖赏。我多杀几个人,皇帝是不是会赏赐我很多金玉财宝,足够我家那没用的残废男人和我的儿女孙儿们后半生不愁吃喝的财宝?”
不等人回答,她又焦心道:“我这砍刀砍猪骨都砍钝了,万一只把人砍死了,砍不下脑袋,他们算账的时候,不认怎么办啊?要是我…回不来了,他们怎么知道哪些人是我杀死的啊?”
近乎天真又认真的话语,让石榴叔都不由好笑。
“是不好认。”石榴叔一本正经逗她说,“孙大嫂,想拿赏赐,那你可得活着回来和咱们陛下对账才行。”
“那这也太不合理了,”孙婶子都认真吐槽了,见周围的人都憋着笑,才反应过来是在逗她。
“哎呀,你们都拿我取笑,”孙婶子为养家风吹日晒得很黑的脸都红了,“不和你们说,我吃肉喝酒去了。”
她捂着脸难为情说罢,转身就挤进到另一堆人走,要了一块肉大口啃了起来。
才嚼了两口,她便眼前一亮,直夸道:“娘诶,卖了那么多年猪肉,我今天才知道猪腿肉这么好吃。”
当即有人又拿她卖猪肉却不知道猪腿肉味的话来逗她。
孙婶子瞪他们一眼,腰间剁骨刀恶狠狠往桌上一放,一众人知道她就是装装样子,但也配合的,认错求饶。
孙婶子得意哼哼两声,豪放又啃了两口,一边夸好吃,一边说等回来,也要奢侈一把,炖点给她孙子孙女尝尝味,免得再因为不知道猪腿肉味被人取笑。
大家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好像只是要去服最轻松的、三五年就能回来的徭役一般。
但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一去,九死一生,多半是再也回不来了。
也正因为如此,大家更加珍惜当下的酒肉,和还能说笑的当下。
赵大柱登记了自己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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