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秋猎”四个字,是妣夏穿越后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
太后主动提出来的,她的原话是“皇帝登基将满一年,当率百官行秋猎之礼,以示天子威仪”。
李墨翻译过来的意思是:太后要在一个开阔、混乱、到处是马匹和弓箭的地方试探妣夏。
“围场上刀剑无眼,出点什么意外都能说是皇帝自己不小心。”李墨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假装给妣夏讲书。
“卫青阳肯定在,武将世家、十七八岁、骑射俱佳,这种场合他不可能缺席。”妣夏把碗里清汤寡水的粟米粥推到一边。
“与其在国子监偷偷摸摸找人,不如光明正大去猎场。而且众目睽睽之下,太后也不敢明目张胆动手。”
李墨沉默了一会儿,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也有道理,但有个条件。”
“什么?”
“别单独行动。别往人少的地方去。别逞能。”
“前两条答应你,”妣夏站起来,“第三条看情况。”
出城那天,天蓝得像被人用水洗过一遍。高远,透亮,一丝云都没有。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出了北城门,禁军开道,仪仗如林,各家旌旗在秋风里猎猎作响。
红的、黑的、蓝的,绣着各式各样的纹样——张牙舞爪的虎、展翅的鹰、盘旋的蟒。整支队伍像一条彩色的河从城门洞里涌出去。
妣夏的御马是一匹黑马,鬃毛梳得整整齐齐,蹄子比别的马大一圈。但它走起来慢悠悠的,跟逛菜市场一样。
妣夏低头看了看它那膘肥体壮的肚子,陷入沉默。
“这马是专挑的吧。”
骑在旁边稍后半个马身的侍卫统领萧平立刻接话:“陛下,此乃西域进贡的宝马。”
“宝马。”妣夏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看着它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眼神温顺得像只羊。
萧平这人长得白白净净,举止斯文,看着不像武将倒像个文官。
但李墨给的资料很精确,摄政王的远房侄子,靠关系上位的禁军统领,优点是话少,缺点是活着。
一路上妣夏没跟他多说,反正他是摄政王的人,说什么都会被汇报上去。
官道两旁的银杏刚开始黄,金灿灿的叶子铺了一地,大队人马踩过去,把叶子碾成碎末。
空气里弥漫着草叶和尘土混在一起的气味,还有马身上的皮革味。远处山脊线在淡青色的薄雾里若隐若现。
围场在京城北郊,骑马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到。
那是一片极其开阔的草原,远处是连绵的山峦,近处杂树丛生。
各家营帐已经在划定好的区域里扎下来了。最大最气派的两顶金顶帐篷不用问也知道是谁的,太后和摄政王。
其余各府按品级依次排开,色彩斑斓,旌旗招展。
最边缘的西北角,有一片帐篷颜色明显暗了几档,灰扑扑的,规模也小得多。
就那么一顶主帐、两顶副帐,孤零零一面黑旗在风里飘。
李墨凑过来,压低声音:“镇北将军府。卫青阳他爹两年前战死,军权被摄政王收了,现在就剩个空壳子世袭。你看那位置,最边缘,离御帐最远,跟流放似的。”
妣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面黑旗上绣着某种兽纹,隔太远看不清。帐前拴着几匹矮脚马,没人。
“他现在在哪?”
“马球场。”李墨朝东边努了努下巴,“秋猎还没正式开始,年轻子弟都在那边热身。”
马球场比妣夏想象的大得多,差不多有半个足球场。
四周是夯土筑成的矮看台,场上已经有二十来个少年策马奔驰。
马蹄翻飞,尘土在阳光下腾起金色的雾。有人在射靶,有人在比骑术,还有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高声谈笑。
锦衣华服,弓刀鲜明,一眼扫过去全是世家子弟。
妣夏在看台上落座,摆出皇帝该有的架势。目光从场上扫过去:张家的公子、李家的少爷、王家的世子。
名字和脸一个都对不上,但没有一张脸是她要找的。
然后妣夏看到了他。
枣红马,玄色劲装,袖口用皮绳扎紧。
他的骑姿和别人不一样,不是端端正正坐在马鞍上,而是半蹲着,腰背微微弓起,身体前倾,像一张拉满了还没放的弓。
那个姿势妣夏太熟了。
去年校运会四乘一百米接力,最后一棒,卫青阳接棒之前就是这个姿势。
蹲在起跑线上,身体前倾到极限,整个人的重心压在脚掌前部,像随时要弹射出去。
当时何妙妙在旁边尖叫“体委要起飞了”,然后他真的起飞了,领先第二名两个身位冲过终点。
然后因为太嘚瑟绊了一下,整个人趴在跑道上,摔了个惊天动地的狗吃屎。
是妣夏把卫青阳扶去校医室的。
他趴在跑道上不肯起来,脸埋在胳膊里,耳朵根红透了。
妣夏蹲在旁边说“你倒是起来啊”,他闷声闷气地说“丢死人了不想起来”。
最后还是拽着妣夏的袖子站起来的,膝盖破了四块皮,校医给他上碘伏的时候他嗷得跟杀猪一样。
第二天贴着四个粉色创可贴来教室,一整天都把手缩在袖子里,怕别人看见。
卫青阳说那个创可贴的颜色太粉了,不符合他的硬汉形象。
此刻卫青阳骑在那匹枣红马上,晒黑了很多,轮廓比从前更硬朗,眉骨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疤。
从眉尾斜上去,不长,但很明显。
那道疤让他整个人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不像从前那个摔一跤就脸红的毛头小子了。
但他拿缰绳的小指还是翘起来的,跟从前打篮球时一模一样。妣夏说过他八百遍,他说这是天生的改不了。
场上忽然爆发一阵欢呼,一个锦衣少年射中了移动靶的靶心,正举着弓向四周炫耀。
卫青阳没参与那些喧闹,他骑着马小跑到靶场另一侧,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
拉弓的动作很稳,肩背的线条在玄色劲装下绷紧又舒展。箭尖对准靶心,停顿了两秒。
撒手,箭矢破空,正中红心。
他没什么表情,又抽出第二支。
就在这时候,变故发生了。
看台另一侧有一匹栗色马忽然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马上的人显然是个新手,缰绳没握紧,整个人被甩得往后仰。栗色马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发疯一样朝妣夏的方向冲过来。
马蹄砸地的声音又急又密,看台上的人四散惊叫,太监尖着嗓子喊护驾,几个侍卫伸手拔刀却根本来不及。
那匹马冲到距离妣夏不到二十步的地方。
她闻到了马身上的汗味。栗色马的瞳孔放大,显然是被人为惊吓的。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闪过只用了半秒,但她的身体来不及做任何反应。
就在这时候,一道黑影从侧面撞了过来。
不是撞马,是挡在了妣夏和惊马之间。
枣红马横插进来,马上的人撒开缰绳,整个人从马背上弹起,扑向那匹栗色马。
两匹马错身的一瞬间,卫青阳一把拽住栗色马的笼头,借着惯性往侧面猛拉。
整个人的身体被甩得像一件挂在马身上的衣服,但他就是不撒手。
栗色马被他硬生生拽偏了方向,马蹄从离妣夏不到三尺的地方擦过去,扬起的尘土扑了她一脸。
惊马冲出去十来步,终于被赶上来的侍卫合力控制住。
马上的新手早被甩到草地上,虽然摔得七荤八素但还能动,正被人扶着坐起来。
而那个拽住笼头的人在地上翻了两圈才停住,胳膊撑地,单膝跪起来。
卫青阳抬起头,和妣夏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距离近到他伸个手就能碰到妣夏的袍角。
阳光把他整张脸都照亮了,晒成小麦色的皮肤,额角那道浅疤的新肉还泛着淡淡的粉,眼尾微垂的弧度天生带着温和,和这身武将劲装完全不符。
他的瞳孔是深棕色,被太阳照得缩成了一个小点。
妣夏近距离看着卫青阳。
她脱口而出:“体委?”
卫青阳的瞳孔猛然放大。
那两个字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
脸上的表情先是震惊,然后是不敢置信,再然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班长?”卫青阳的声音劈了叉,完全不像刚才在场上射箭时那么稳,“是你?”
妣夏还没来得及回答,太监和侍卫就呼啦啦全围上来了。
有人扶妣夏,有人扶卫青阳,有人跪下来请罪。
萧平带着一队禁军奔过来,场面乱成一锅粥。
“退下。”妣夏抬手止住所有人,“朕没事。卫小将军救驾有功,都退下,朕有话问他。”
太监想说什么,被她的眼神钉在原地。
看台上的人渐渐散开,妣夏转身往马球场边缘的柳树下走去,卫青阳跟上来。
他的步伐还是那个熟悉的快节奏,步子大,频率高,像随时要跑起来。
走出足够远的距离,柳树垂下的枝条把两人遮了半边。
远处的喧闹声变得模糊,只剩风吹过柳叶的沙沙声。
妣夏转过身看向卫青阳。
他站在离妣夏三步远的地方,左手攥着右手的腕子,刚才拽马的时候扭伤了,已经肿起来一小片。但他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只是直直地盯着妣夏看。
“你怎么知道我是——”
“去年运动会接力最后一棒,你跑完摔了个狗吃屎。是我把你扶去校医室的。”
卫青阳的嘴张开了。
“你写检讨永远凑不够二百字,抄我数学作业连名字都能抄错。还有,每次考英语你坐我后排,踢我椅子让我给你看选择题,但你自己从来不背单词。”
“停停停停停。”卫青阳举起双手,像投降一样。他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然后他的嘴角开始往右歪。
那个笑妣夏太熟了,绷不住的时候就是这个流程。
先歪嘴,再露牙,最后整张脸都垮掉,笑得像村口的二傻子。
“操,”卫青阳说,“真的是你。”
“不然呢?你以为刚才救的是哪个皇帝?”
“我以为是个跟你长得很像的人。”他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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