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体滑坡那天夜里,江望舒在县城里其实没感觉到太大动静。
雨还是那么大,屋檐水像帘子一样垂着,窗外的风声偶尔大一阵偶尔小一阵。她睡得不算安稳,但到底还是睡了。
第二天天亮推门出去,巷子里的水比昨天退了寸把,她还松了口气。
直到中午,有个从陈家村方向来的熟人闯进仁安堂,浑身泥水,鞋丢了一只,光着的那只脚底全是血口子,那是赖福生的大儿子赖诚年。
他扶着门框喘了好一阵,才挤出一句话:“东家,陈家村……后山塌了。您的房子也被压塌了……”
江望舒手里正攥着一把切好的黄芩,听了这句话,那把药哗啦一下从指缝里漏下去,撒了满柜台。她没顾上捡,一把抓住那人胳膊:“我们家呢?山脚下那个院子?”
那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告诉她了。
江望舒后来还是去了。雨里走了两个时辰,路断了就绕,绕不过去就从塌方的碎石坡上爬。
到陈家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站在原本该是自家院子的地方,看了很久。
什么都没有了。三间正房的位置只剩一片泥石流冲下来的乱石和树干,厨房那面她亲手画了图纸的灶台埋在黄土底下,只露出半截烟囱。
后院那棵枇杷树横着躺在地上,树根朝天翘着,根上还挂着黑乎乎的泥。
她囤在屋里的粮缸被冲到了下游五十步远的地方,磕碎了,剩半口缸歪在泥地里,缸底还积着黄泥汤。
林阿婆一家也是遭了灾,但是好歹房子和粮食保住了,江望舒给林阿婆留下防疫的药材,吩咐将药材加进水里煎煮,可以有效预防疫病。
有上次的疟病的经验,林阿婆家懂得利用沙子和木炭纱布过滤水源,不喝生水。
接下来的日子,县城里一天比一天乱。周边村镇的灾民不断涌进来,莫县令最初还能开仓放粮,每天在县衙门口支两口大锅煮粥,灾民端着碗排队,队伍从县衙门口一直排到东街牌坊底下,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灰扑扑的蟒蛇。
江望舒远远看过一次,那些人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麻木,眼睛是空的,手伸出去端碗的时候抖得厉害。
兰溪县并不富裕,如果朝廷的赈灾粮下不来,流民越来越多,县衙的粮仓也不知道能顶多久。
周捕快私下跟她说,粮仓里的陈米最后那几天都是掺了糠壳煮的,稀得能照见人影,再后来两口锅换成一口锅,只紧着老弱分配,青壮的口粮没有了。
为了防止暴乱,青壮被安排搭棚子,巡夜来换取口粮。
这只是水灾初期,许多逃难的流民多多少少抢救了一些财物,还不至于断粮。
莫县令把自己家里的存粮拿出来顶了三天,第四天早上开仓的时候,县衙能动用的储备粮食已经没有,至于其他的粮仓里是今年的夏税粮,准备秋税粮收上来之后一起上交朝廷,动税粮是要掉脑袋的事情,没有谁敢开这个先例。
莫县令一封封奏折上去石沉大海,江望舒收到消息,心里愈发沉重。
朝廷有没有能力赈灾,她不知道。
她只听说了几个传闻,有的说府城也在遭灾自顾不暇,有的说朝廷正调粮但是路上被山洪冲断了驿道,还有的说压根就没拨粮下来。
真假莫辨,但她知道一件事:靠别人不如靠自己。
江望舒和范泽术商议之下本打算把仁安堂暂时关门,医馆是治病救人的地方,盲目关张容易引起恐慌。
“从今日开始,伙计从后门进出,前门的门板下了,只留看病的病人,至于拿方抓药的就暂时不卖了,现在水陆两道都堵了,等过了这段灾难时期再开,要是有人趁机囤积居奇,我们就成了帮凶了……”
“一明,按江大夫说的去办吧。”
江望舒把铺子里剩下的值钱药材又清点了一遍,范泽术从府里调了几个常年跟在他身边的练家子到仁安堂,顾及到江望舒一家家都是老弱妇孺,还安排了两个好手在她家里,就怕宵小趁乱闹事。
家里的存粮充足,她一直以来都有多存粮食的习惯,只是接下来一段时间恐怕很难再吃到新鲜蔬菜了。
江望舒趁着这几日空闲,搬了一个大缸,泡了一些豆子准备发一些豆芽,买不到新鲜蔬菜就先吃点豆芽和干菜吧。
夜里她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听着雨打在瓦片上几乎没有间断的响声,盘算着现有的存粮、药材和现银还能撑多久。
县里已经开始乱起来了,江望舒不放心靳誉一个人单独住在外面,咱们小院还有饭掌柜安排的两个练家子看家护院,靳誉一个文弱书生恐怕连自保之力都没有。
“阿大兄弟,劳烦你去一趟育秀书院,把阿文和靳誉接回来,街上恐怕要乱了,他们两个独自回家我实在是不放心。”
“东家放心,我这就去把两位公子接回来。”
原本只是一刻钟的路程,来回最多半个时辰。阿大出门却过了一个时辰还没回来,一开始江望舒还能安慰自己大概是下雨路不好走,书院又在山上,两个时辰过去,她终于坐不住了。
江望舒撑着伞刚走出小院,就和阿大他们迎面撞上。
“怎么去了那么久?”江望舒见三人脸色不好,不由得提起心来。
“东家,我们进去再说。”
“阿姆,街上有人被打死了,流了好多血……”
陈文脸色惨白,哆哆嗦嗦地出声。
“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东家,街上已经乱起来了,陈记的粮铺被一帮流民撬了门,伙计一死一伤,这些人抢了粮就分散开来,衙役到的时候已经见不到了人了……”
“这伙流民要是没被抓到,后果不堪设想,有了这些人带头,县里那些没有武力的富户就真是待宰的羔羊了……”
阿大跟着范老板走南闯北多年,他们对于这种事情是相当敏锐的。
“莫县令是个好官,之前还在向县里的富户募捐救济灾民,原以为可以熬过这段乱象,却没想到……”
“只是可惜了那个伙计,要是这些人没抓到,谁还会相信官府,之前那些愿意捐钱捐物的富户估计也要掂量掂量了……”
江望舒陷入沉思,如果这时候县衙能承担起保护这些人的责任,用武力换他们的物资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阿大、阿二兄弟,我估摸着城门很快就会只出不进,我们得赶紧多屯点物资,特别是腊肉干菜,接下来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东家放心,我们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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